第15章 第十五回
满财虽不明白,但也照做,回来后,又说:“间壁院闹了半宿,总算消停了。”
连岫声问为何。
满财不满,“隔着墙,小的也听见了一些,好像是三哥儿在哥儿你房里睡,染了疹子,琼花便又明里暗里地骂咱们院子,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他们院里人金贵,旁人便是碰也碰不得,要小的说,哥儿,咱以后还是照之前那样儿,不与他们院来往,免得惹骚。”
“既然如此,你让进财去库房里挑些他们院能使上的物什,送过去罢。”连岫声风轻云淡地看着书,不受所扰。
满财便出去传哥儿的话,他们院子只他与进财两个小厮,没有丫鬟,更无通房小倌,丫鬟们多在四娘那边,一般不与这边来,要来也是金钗银钗或是有身份的妈子,小丫鬟们是断不敢往哥儿这边来的。
所以这方小院里的活计约莫都是差使进财满财这两个小厮,与人应酬交际多是进财,他难以被摇摆,油盐不进,琐碎庶务便多使满财。
进财收到了哥儿的意思,装满了一个箩筐大的匣子,扛去了蓬莱阁。
琼花没睡,一肚子火正没地儿撒呢,指着进财鼻子便是一顿好骂。
进财不像满财那般哭哭啼啼,挂着一张死人脸,“既不收,那我便去回我家哥儿的话。”
“……”
琼花气得脸色铁青,跺了下脚,“等着!”
连酲也没睡,趴在床上正在看小人书,已经识得了不少字,琼花进了房,立在屏风后边,说间壁又送了东西来。
“送了何物?”
“用一个大箱子装着,还不知是甚么物件。”
连酲说:“那便收了吧,看了是什么后来告我一声。”
琼花便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进了来,报了连酲有哪些物什。
“半箱笼的书籍,彤雪姐姐各翻了一遍,都是一些好懂好看的词曲戏文本子,另一把洒金扇子,一把泥金扇子,一束玳瑁白玉绦带,几方绸子手帕汗巾儿,还有两匹闪月白的遍地金缎子,出手倒是大方呢。”
连酲听完,放下了书,“他怎的这么多好东西?我们院里可有?”
“他人情往来比咱们院的多,结交的又都是贵人,好些东西咱们是拿不到也摸不着的。”
来路没问题就行,连酲继续看书,“那你便收进库里吧。”
“哥儿早些睡,夜晚看书对眼睛不好。”琼花叮嘱道。
“一定一定。”连酲答应得好,当晚又熬了夜。
翌日照例睡到日上三竿,而后去兰园听了一顿张氏的唠叨,蹭了口饭,指点了一番兰园几支花瓶里所插的鲜花太过繁冗未免失了风雅,又说香炉不宜与花瓶同桌,再说大花宜大瓶,小花宜小瓶,方没有头重脚轻之感,秋芳被他说得烦恼,使扫帚赶他。
“哥儿不上课,就来扰奴才们做活,真是该打。”秋芳笑骂道。
“孔孟之道我懒得听,”连酲堆着雪,三两下滚出一个雪球来,砸在虎丘靴子上,“有那时间我不如多陪陪母亲,夫子定会抚须欣慰。”
虎丘也不客气,回了自家哥儿一个雪球,正中面门。
“大胆!”连酲盘了一个更大的雪球朝虎丘丢过去。
主仆俩不管不顾地在院子正中互扔雪球,打闹了起来,主子没个主子样,小厮更是没有个小厮样,最后竟直接用个抱大的雪球将主子直接砸倒在雪地里,好半天爬不起来。
青竹秋芳看不过眼,将两人赶出了兰园,秋芳穿一青绿色短袄立在门首,看着底下气喘吁吁的两个人,说:“昨个哥儿在六哥儿院里睡了好些时辰,身体可觉得有不爽之处?”
连酲眨眼,睫毛上的雪花飘下来,“未曾有。”
“那便好。”
连酲眯起眼睛,“母亲耳聪目明,竟连这都晓得。”
秋芳也笑,“所以哥儿行事更要谨慎些才是。”
“母亲晓得便晓得,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就算是要紧事,她是我母亲,她想要晓得,不须人盯着,我也自来告她,秋芳姐姐且让她放下心。”连酲说完了,邀着虎丘跑走了,披风扫着雪花打旋儿飞,像迎春,像蝴蝶。
秋芳进了房室,张爱莲正喝着汤药,她将连酲方才讲的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回给了妇人,张爱莲本没什么笑的面上忍俊不禁,“他倒机灵,这般通达,让我往后不好管教他了,若再打听他院子里的事,该说我这个做母亲的不给孩儿信任了。”
“哥儿随了夫人,自是机灵。”秋芳说。
张爱莲笑了笑,但什么话也没说,不过心情看起来是不错的,秋芳又陪着她谈了好一会儿天,要走时,说:“二嫂嫂月前回了娘家,到了今儿还没听说要回,知鱼轩那边天天骂,说要让二哥儿休了二嫂嫂,我们是否要使人去陈家的那边问问话。”
“年前总要回的,不急的。”
得了信儿,秋芳心底安定下来,打了帘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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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连酲这边,虎丘也讲起了这起子丑事。
“我不好说的,知鱼轩的人都像二娘似的野蛮得很,”虎丘搀着自家哥儿,怕他摔了,小声地讲别院的事,“听说二嫂嫂是连家老太爷在时讲的媒,她父亲如今在户部任尚书,还有个哥哥任通政司通政使,姐姐是宫妃,母亲家族虽品级不顶高,却是一门五科道。如今我们家式微不说,二哥儿频频落榜,二嫂嫂恨他无能不成气候,领着小哥儿在月前就回了娘家,现在还没回来呢。”
连酲:“要是现在讲媒,二哥怕是高攀不上我这二嫂嫂了。”
“家老爷和大哥儿品级并不低,只是实权不在手罢了。”虎丘说。
连酲知道,现实古代的一二品京官并不是遍地跑,从入仕到致仕,能做到个三四品便已经是了不起,入阁那更是看天命。
原身这个嫡子也不过是有名无实,哪怕顺应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毫无建树与追随者的嫡子,风吹就倒了。
单看连家也是花团锦簇的一个大家族,只不过里头已经虚空,要没有连岫声突然冒了尖儿,连家荣耀想必会从他们这一代开始走直线下坡路。
也难怪连家通家上下都捧着连岫声,看他的脸色行事。
连酲倒不看重二哥的事,书里后来也没说他和妻子关系走向,闹得这般难看,想必也得和离,他只知二哥一门心思考学,直到抄家那天,也没考出个名堂,想来也是心酸。
“二娘乡野农妇出身,家老爷喜她养的鸡出征必胜,迎进门来。”
“现下可还养?”
“养着呢,在庄子围了一小座山头养着,味道实在是不错。”
后又说:“五娘手中真是咱们府中最阔绰的了,娘家生意做那般大,也不知她今年会给哥儿包多少压岁钱。”
主仆二人边走边说,把府中一半人都讲了一遍,连酲也趁机得知了不少人事,他怕自己再多了记不住,让虎丘歇歇,等有空了再继续。
眼看着快要到蓬莱阁了,正前方走来几个穿着打扮与连酲平日所见完全不相同的人,连酲快速扫视着他们的衣裳鞋履及配饰,描金乌纱,蟒服皂靴,如乌云压境,左右墙壁都变得狭窄逼仄了起来。
连酲忙带着虎丘,让到了一边。
他垂着眼,躬身不发一言,等着这行人先过去。
可那锦绣官服却在他跟前停下了脚。
“这位可是连家三郎?”略尖的嗓子刻意放柔,也还是不中听。
“回老公公,正是。”
老太监面上露了笑,“连家三郎倒不像坊间说的那般不知礼。”
连酲绽开嘴角,露出雪白的几颗牙齿,貌若美玉,天真可人,“蒙老公公赞。”
老太监深望了这公子哥几眼,才领着人又浩浩荡荡地离开。
在他们走了后,连酲才慢慢起了身,外头随即也响起了锣鼓声。
皇恩浩荡,自不会悄无声息。
“哥、哥儿,他、他们是,宫里来的啊?”虎丘在后头问话,声音已经抖成了筛子,“哥、哥儿你怎的如此淡、淡定?”
“彼丈夫也,我丈夫也,无需害怕。”
连酲顶多只是反感,这帮最接近皇权的人,他们的眼神被浸染得毫无人气,视人如视刍狗,视天下人民为人君橐中之私,长在红旗下的连酲看不得这些东西。
回了蓬莱阁的连酲在心中立下了要推翻封建社会的誓言,并打算先从读完四书五经开始。
半个时辰之后,他便倒在了榻上,没有人能与时代的洪流相抗,不过蜉蝣朝暮耳。
他继续看小人书,没想到这个时代有这么多白话世情小说看,只不过很多字认起来较为吃力,不过多看看也就都记下了,还免了连酲再特意去认字解意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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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这么过了几日,连酲很是学到了些东西,正在消化吸收之时,他院子里吵起来了。
连酲着披风走到阶上,进财绕过横眉竖眼骂天骂地的琼花,来到了蓬莱阁主子跟前,“三哥儿,昨个我们哥儿告了夫人,夫人允了将蓬莱阁和一丘中间的隔墙砸通,以便两个哥儿平日来往,您点个头,几个泥水匠这便开工。”
琼花奔了来,“且不说各院有各院的人情规矩,砸了墙,通了风水,怕是花木都难得活,再说篱牢犬不入,通了院子,谁知会进来些什么浑东西,莫不是你们哥儿欺我们哥儿不如他得意,是把灯草拐杖——做不得主?”
进财:“三哥儿若不肯,回了夫人便是,不是什么要紧事。”
琼花又骂他夹道卖门神——看出来的好画儿。
连酲问:“我几日前跟六弟聊过此事,但未曾听他说起要打墙。”
“是,”进财说,“我们哥儿以为天寒路冻,当心您跑来跑去地摔着凉着,这墙打了,两位哥儿以后往来都便宜。”
这话倒是不错,两间院子都不小,门首却各在一个方向,连酲每回想去探听消息都要绕好大一个圈子,尽管都在一个府里,但却像床与数据线之间那般的天堑距离,害得连酲这几天都没过去看看连岫声在干什么。
“那便打了吧,”连酲说,“打好看点。”
得了令,几个泥水匠便忙活起来了,琼花虽不乐意,却拘手一直立在一侧。
“要打便打敞亮些,蛋大一个,当我家哥儿是狗爬狗洞不成?”
两个院儿素来不和,通家知晓,听说两个院这就要合一块儿了,都来瞧热闹,他们不见连酲,只一轮又一轮地凑在院子里指点。
有时候是几个娘,早个二娘五娘来,晚些个没见过的三娘也来,说有没有请师父道人来看风水,只这么砸墙万一冲了地方上的神仙,那太不妥了。
后又是哥儿们来,二哥儿先说要在墙上题几个字,方为雅致,琼花皮里阳秋地说他的文房四宝使了会倒自家哥儿的楣,他讪讪地走了;大哥儿自己没来,使了身边小厮与了几个泥水匠一顿好酒饭;八哥儿九哥儿年岁尚小,过来看了几眼,跑去找六娘闹说也要住这样的园子,恼得六娘用痒痒挠把他们各打了几下。
两个姐儿也来过一回,还在外头与彤雪讲了会儿话,五姐儿要进房看连酲,被彤雪挡了,说这些日子哥儿都在下功夫学习,不好叫打扰的,五姐儿没说什么,七姐儿一跺脚,生气地走了。
连酲只管在屋里吃零食看书,彤雪帮他应酬着,他什么都不用操心。
可也有没法拦的时候,彤雪跟在来人身后进来,传话,“连姑姐家的哥儿和姐儿来了,哥儿坐起来陪哥姐儿吃口热茶罢。”
“不用烦琐,我与妹妹坐会儿便走。”曾珪说完,见连酲打着哈欠从大理石屏风后边走出来,对方散着发,穿上好的素罗,外披雪青锦缎直领披风,一出来,没骨头似的往美人榻上一倒。
忽的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麻溜起了来,对眼前公子和小姐作揖,敛起了刚刚的风流样儿,格外恭顺,“如琢表兄,妙真表姐。”
“你近日倒是惬意,也不来寻我吃茶喝酒,更没听你出门去,原是日日躲在房里抓功课。”曾珪找了处凳子坐下。
连酲忙说:“哪里,看些杂书打发时间罢了,出门去耍子又要惹得母亲不高兴。”
曾仪持着一把红梅白雪刺绣的团扇倚榻而坐,“不是为着功课,那便是得了相思病了?哪家的姐儿,可说与表姐听一听?”
两人一唱一和,把连酲逼问得满头大汗,偏生两人在书中剧情屈指可数,一个不知去向,一个削发为尼,让连酲不太好下口。
还好彤雪拎着茶壶和食盒进来了,她动作麻利地倒了几碗热茶汤,把食盒里的糕饼薄脆果子各拿了些出来摆桌,而后招呼着访客,“曾大哥儿,曾二姐儿,可边吃茶来边闲话。”
曾仪摇着扇子,“我不好吃苦茶的。”
连酲已经先开动了,“是甜的,松子红枣一些玩意儿,我院里没苦茶汤。”
三姊妹这才坐上了一桌,在暖如仲春的屋子里话着家常。
曾珪曾仪是连碧云从夫家抢回来的,虽已经登进了连家的族谱,可有名无实,连府上下都不太认,还是当他们兄妹是外家的,唯独原身与兄妹两人走得近,关系也最好,比自家姊妹还要亲。
“前些日子听说你要去读书,刚为你感到欣慰,就又闻听了梅先生被你气得返了乡,你如何缘故弄出这些荒唐事儿来?”曾珪笑说,“梅先生最是迂腐,这回可气得不轻。”
曾仪用团扇挡着半张芙蓉面,乐不可支,“这便是唐胖子吊在醋缸里,酲哥儿你说是什么?”
“撅酸了,”连酲趴在桌上,“算他倒霉。”
“莫任性,今后可有什么打算?”曾珪说。
“没想好。”
曾仪说:“间壁就是岫声,等年后且让他帮你看看,这时节便在家中好好玩玩,往后长成汉子,可没这许多功夫玩耍。”
连酲听这兄妹俩说话,比其他人说话要亲切动听,不知不觉便聊了大半个时辰,兄妹俩要告辞,曾珪从袖里掏出个纹海棠香包,曾仪用一方帕子包了支累金丝珍珠簪子,都递与连酲。
“是极难取得的龙涎香,我所得也不多,你莫让旁的兄弟见着,好让人骂我偏心眼。”曾珪与连葑相似,却要温柔儒雅得多。
“表姐也是这般想,可表姐与他们又是哪门子的兄弟姐妹呢,”曾仪用团扇打着簪子,“这簪子是我在铺子做头面时特给你打的,你且收着,让旁人晓得了也不打紧,你让他们来寻我。”
连酲也让彤雪去库房里拣了几样好东西包给兄妹俩带走。
待房室里没了人后,连酲捧着香包细闻,不好闻,有种鱼腥味,待用上香炉再看。
曾珪还说莫让旁的兄弟见着,这种香料也不消用眼睛看,焚烧时别人就是没长眼睛也能闻出来,大户人家里的哥姐鼻子比狗还灵。
晚夕,连酲便趴在几案的香炉边上和小厮丫鬟研究了起来,几人从库房里寻了好二十好几种佩香,连酲更是比研学还要认真。
连酲翻着书,“以沉香檀香为辅……加入少许麝香,龙脑……”
琼花盘坐在地上,手中端着碟子,鼻尖冒汗,“哥儿你慢点,我还没找到沉香呢!加多少呢?”
“好像是三钱。”
虎丘坐在旁边,指着,“这是檀香。”
“休要你说,我自晓得。”
彤雪便在上头细细研末香料,任他们吵闹。
窗外大雪纷纷,屋内如同暖春,更是热闹非凡,有几人踏雪而来,他们也没听着,一门心思忙着手中活计。
“叩叩。”
榻边窗户被敲了几下。
连酲首先想到了刺客,然后觉得刺杀自己毫无价值,他爬过去,用力推开窗子,被外面风雪吹了一个激灵,好半天才看清敲窗的人。
来人身披风雪,自己个撑着把红绢里销金油纸伞,面上骨骼锋利处都攒了雪痕,若不是一身官服与锦绣皮袄,此人看着也甚是仙风道骨。
“岫声?这么晚了你在外头作甚?”连酲趴在窗台上,眼若秋水,“你这几日怎不唤我过去陪你睡?”
连酲一身香气扑鼻,使连岫声不适地掩了下鼻唇,“翰林院事忙,来家太晚不愿扰人,三哥在作甚?”
“制作合香。”连酲说。
连岫声,“龙涎香?”
连酲哽住,这就闻出来了?
连岫声又问:“我月前使人给你送的合香里便有龙涎香,怎的又自己做?”
连酲眨了眨眼睛,脸上贴着几片从窗外吹进来的雪花,很无辜。
连岫声再问:“三哥今夜使的龙涎香是何人所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