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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连岫声将三哥眼中惊惧看得分明,松了手,说:“三哥,我们谈谈。”
    连酲的心还在狂跳,问谈甚么。
    谈恋爱么,不谈。
    可连岫声显然和他这个现代人的思想不同,只见他将壁上画作撕了下来,卷上递还与了他三哥,“物归原主。”
    连酲茫然地接了,连岫声从他面前走开,距离拉远,他恢复之前的光风霁月,声音清淡,“我不喜强人所难,世上男子众多,我也并非三哥不可。”
    他站在那头,面朝书架,理着架上书册,没看连酲,继续说着话,“我虽倾慕于三哥,却不想强求,无缘比翼,亦不堪同袍,非我本意。”
    连酲愣了好久,回过神来,喜不自胜,“强扭的瓜甜不了,你能想明白,为兄心中甚慰。”
    他主动走过去,站到连岫声身后,“情爱易散,棠棣永固,你我虽非同根生,却莫要相煎才好。”
    连岫声很轻的嗯了一声,略带愧色,“我日前接连冒犯于三哥,三哥可生我气?”
    “既是兄弟,何较锱铢,”连酲豪气万丈一挥手,说,“父亲日前请了我去说话,告了我一些与你相关的事情,我回他,不论你我身上所流之血是否相同,亦不改我是你兄长,往后无论任何时候,任何情况,我亦不改其志,你我只管做长久兄弟。”
    见连岫声沉默不语,连酲企图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把对方匡弯为直,“其实为兄一直想与你说,你对为兄有意,怕不是什么至深感情。”
    连岫声似乎来了兴趣,问:“如何说?”
    “你常年克己复礼,又因家世之事苦身焦思,更是衣不重帛,食不兼味,不近女色,为兄以为,改日寻个日子,请父母亲为你相看个亲事,早早订个人家……”
    “三哥,你多虑了,”连岫声打断了连酲,垂下来的眼睫掩住严重暗涌,“我从不自苦,冒犯三哥,乃是我长年孤身,只油灯作伴,诗画为友,一时间将对兄长的仰慕误认成了倾心。多亏三哥立身清正,又对我谆谆教导,否则,兄弟相奸,前程尽丧,败坏人伦,天理不容。”
    连酲属实没有想到,连岫声竟有如此觉悟,真不愧是状元。
    他本以为像连岫声这等人,必定是咬定青山不放松,他若想要使人悬崖勒马,必要狠下一番功夫,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打长久攻坚战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啊,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时之间,连酲激动得失了分寸,他甚至红了眼睛。
    ——世间常有兄弟为个心爱之物大打出手,老死不相往来,郑庄公与公叔段兄弟相残,因此引出名篇“郑伯克段于鄢”,致兄弟二人都少不了被后人诟病。连酲不希望如此,家中兄弟,他与连岫声是最亲近的,有没有血缘在他看来根本不要紧,真要计较起来,他与这家人本身就毫无关系。
    他把连岫声当弟弟,是真的。他从未有过至亲之人,既有了,他自然千方百计地想要抓在手里。
    连酲甚至想过,如果连岫声非要那个他,为了不失去对方,他也不是不能和连岫声那个。
    万幸,连岫声自己想开了,看来,还是兄弟之谊在连岫声心中更为重要一些。
    于是,连酲一高兴,把手中画作又与了连岫声,朝他怀中一拍,眼泪盈于眶中,“既如此,这画送你了,当做是你我兄弟二人之间的信物!”
    连岫声说自己一定珍藏。
    连酲提步走了,进财将人送出去,又回来了,问哥儿到底要作甚,话既已出口,情也述了,为何又要收回?
    “我不想逼他太甚,”连岫声又将画儿粘回墙上,说,“我要三哥心爱我,不要三哥怕我,惧我。”
    “难。”
    “三哥重情,否则一早便将我冒犯于他的事回了父亲,父亲若是知道,我此生也别想再见着三哥了,我如今尚且势弱,连家树大根深……”
    “哥儿慎言。”进财低头道,又猛然抬头,“难不成哥儿您还想着以后……”
    连岫声轻描淡写,望着画上两人,“凡我所欲,无有不成。”
    所以连岫声愿意与三哥时间,三哥说得对,他们既是兄弟,就已是世上再亲近不过的人,他二人如久处芝兰之室,待三哥有回神之际,便已是心迷神醉,木已成舟。
    进财正惊诧着,窗户外面,闪过一抹豆青,是满财,他在进财身后止了步,作揖道:“哥儿。”
    连岫声知他是来显摆的,看了他一眼,问他衣裳做好了。
    “进财与我尺头的第二天小的就去找人裁了,今早送来了家,小的穿正正好。”满财喜笑颜开,白净脸蛋一点都看不出被琼花骂得鼻涕眼泪横流的窝囊样儿,“您这里还有吩咐?”
    连岫声摇头说没有了。
    “那可使进财也去试试衣裳?”
    连岫声摆摆手,两人一溜烟地跑了,夜幕这时候彻底降了下来,厨房那头送来了晚膳,按着他的口味制的,很是清淡可口,过不多时,周雅娘那边也使人送来了两碟果馅饼,他一样用了一个,过去谢过,顺道请安。
    周雅娘房里,她命身边丫鬟雪梅拿茶与连岫声吃,连岫声又陪吃了茶,妇人问起夏家的事来,“拿了儿子出来当替罪羊,只贬去陪都,倒是便宜他了。”
    “夏家小哥外祖家在陪都,他合家过去,活动起来比京里方便。”连岫声说。
    “那叶阁老就一点错处都没了?”
    “叶阁老在今上还是太子时,便是太子师,他能有何错处?”连岫声笑了笑,又吹捧了叶阁老几句,吹得又不忍勾起了嘴角。
    周雅娘看他还笑得出,气得胸膛止不住猛烈起伏,说:“他方荣耀,都是踩踏我二十七门户尸骨上去的,我只恨不能寝其皮食其肉!”
    油灯朦胧之下,泪珠自周雅娘脸上滚滚而下,“秋儿,你可知,我那同你一般大的孩儿,本是可以活下来的,他若活到今日,必定也是与你一般高了,老太爷说了,让你两个一同读书作伴,岂料那伙子人闯了进来,吓杀我儿,害他痉挛丧命,疼杀我了!”
    半晌,她抹了泪,嘶哑着嗓子,“我儿没了,恰好挪他换了你,也枉我没白生他一场,只我再见不得他了,心里好生苦也。”
    连岫声与她递了手帕,搬了杌子,坐她膝下,“四娘,连湫此生不忘您的喂养之恩。”
    周雅娘好生哭了一场,使雪梅送连岫声出去了,雪梅回来后,与她擦脸篦头发,她攥住了雪梅的手,捧着又啕哭,后又让人去热壶酒来,她吃了,好歹是睡下了。
    只是后半夜,扶光打着灯笼,领连溥来了,连溥见四处厢房都闭着灯,轻步挪进屋里,拿了扶光手里的灯笼照熟睡的周雅娘,看了半晌,他回头对雪梅道:“夜里总这样哭,当心哭坏眼睛。”
    雪梅是甚么都不知晓的,说:“夜夕六哥儿过来请安,陪娘说了会子话,我在外头听见娘哭,说甚么不枉我白生一场,想是六哥儿刻苦求进,有个大出息,娘心里又疼又喜才哭了罢。”
    连溥叹了口气,没久留,让扶光把带来的布和细巧吃食交与雪梅收下后就走了。
    走时,扶光依旧打灯笼走在前头,说了句,“老爷倒是喜欢往一丘来,只是四娘总不愿见您。”
    连溥负着手,指了指外头那娑罗树,“张牙舞爪的,吓人。”
    扶光不看,从左边墙上的圆窗格子里看到了那边蓬莱阁的灯火,“六哥儿还没睡呢,老爷可要过去瞧瞧?”
    连溥扶住脑袋,“我不看他,我说不过他,满肚子歪理,也不知是像了谁,嘴皮子太厉害。”
    “那顺道看看六哥儿,也方便。”
    连溥又叹气,“去致远亭坐坐,”
    连酲在书房继续写自己的书呢,他如今没了苦大仇深的立意压力,神经放松下来,决心写一个兄友弟恭的轻松向小短篇,让连岫声见识到兄弟齐心是如何的重要。
    只不过,连酲心中始终还有放不下的,那便是连岫声的恨,他那样的恨,他将又要如何报复连家?致使连酲不得不多疑起来,若兄弟情深是障眼法,连岫声对自己只有纯粹的利用……
    不对,自己有何利用价值?这倒是他自作多情了,哈哈哈,连酲仰天大笑一番后,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对连岫声进行刨根问底,可料想对方也不会说,频繁提及往事,说不定还会伤及兄弟感情。
    罢了罢了,连酲心想,他还是深入锦衣卫衙门做大做强罢,往后若是真出了什么蹊跷,他就把连岫声抓了,再将人保下来,不就得了。
    至于老一辈的恩怨,连酲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们自己计较去吧,谁赢了他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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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终于到了连酲上衙门那日,张爱莲撑着病体,愣是将连酲送上了马,她皱着眉,说还是坐轿子的好,连酲摆手让她快回去,如今天还冷,风大,说完之后,他就没继续在门口逗留了,策马跑了个没影儿。
    张爱莲咳嗽了几声,秋芳上前来与她紧了紧披风,安慰道:“哥儿如今有担当,夫人不必太过忧心。”
    张爱莲眯眼看着远处,忽然问:“听说哥儿养了两只鸡?”
    秋芳:“回夫人,两只鸡乃是二娘庄子上的,本凶得很,见人就啄咬,可到了哥儿院里后,倒是温顺了不少,听说哥儿还与了它们两个名字,一唤就过去,换个人唤就行不通了,就是虎丘也不行的。”
    看见张爱莲眉心皱得比之前更深,秋芳不解,“哥儿仁及鸟兽,这是好事啊。”
    张爱莲面带惨色,忽然抿唇一笑,望向秋芳,“你可记得,永昌二十五年秋猎,皇子皎不费一箭一镞,百兽随其身后相拥之,先皇以‘皇子李皎,天授之’立皇子皎为太子。你说,若今上得知我儿也身怀令野禽顺从的本事,他当落得怎个下场?”
    秋芳粉面霎时间变了颜色,难看至极。
    连酲自不知自己院中“起了火”,兴高采烈激动非常地到了自己的单位,他前面为着探视夏疏桐来过两回,只不过进的是北镇抚司,他的单位是与北镇抚司一墙之隔的南镇抚司。
    与那不见天日、威严肃穆的北衙门相比,南衙门显得有些岁月静好了,院中遍植花木,四处可见山石水塘,雕梁画柱,飞檐斗拱,很明显的清闲但不清贫的衙门。
    连酲按照流程先找到办理入职手续的经历司,对方是个老千户,姓作刘,眯眯眼,大胖脸,没寒暄就把入职文书与了他,让他去找镇抚使说话,连酲又去找镇抚使,一进二进,没等找着人,他便先瞧见院中一处拱桥之上立着几人——一人戴三山冠,穿织金圆领袍,上头是蟒纹补子,腰上玉革带系了个红穗儿牙牌,一看便知是宫里来的内侍,还颇得宠幸。
    不出意外,旁边几个人便是本单位的锦衣卫了,只一个衣服上有个麒麟补子,其他两个与之前那刘千户身上的衣裳是一样的。
    他们不知道在讲什么,连酲就不靠近了,等他们讲完。
    倒是桥上的人在看见了他后,使他过去,其中一个穿青绿锦绣服的锦衣卫大声喝,“你,那个面生的,过来!”
    连酲忙过去,作了揖,先拜见了镇抚使,又拜了那两个不知道是什么职位的大人,最后才问老公公安,吴远尘打量着眼前郎君,说:“我猜你是连家的三郎,是也不是?”
    连酲一怔,抬起脸来,“老公公好眼力。”
    “咱家今年六十有三啦,哪来的甚么好眼力,”吴远尘口中虽自贬,面上喜色却不掩,又说,“你娘可是咱看着长大的,想那时候她和家中吵翻了天,打个包袱入了宫,谁料宫中日子与她想的天差地别,可想走也走不了咯,幸得咱手把手的教,又提拔她,使他做了先朝太子近侍,后头嫁人,得封郡主,咱还与她好几抬嫁妆哩。
    后语气又阴不阴,阳不阳的,“这小贱婢,一出了宫,当死干净了,连个信儿也不递来,送个儿子到我这头,也不怕咱家记恨。”
    连酲听着亲娘骂,心底好生不舒服,又不知对方好坏,作揖道:“母亲身子一直不适,汤药一直泡着,莫说您是母亲再造父母,就是娘家亲人,也不见得有书信往来。老公公若想念母亲,夜夕我至了家,定将您的惦记带到母亲跟前。”
    吴远尘笑,“小猴子,当咱听不出你奚落人呢?”
    那镇抚使也不知吴远尘是否真动了气,当即就用眼色使旁边两个要按连酲肩膀跪下磕头。
    结果手还没搭上连酲肩膀,就被吴远尘从袖里掏出来的拂尘一人唰唰抽打了两下,“贼歪剌骨,长着狗眼认不得人,惯会媚上欺下,咱要他与我磕什么头?”
    骂完了,吴远尘将拂尘袖了回去,挑着松垮的眼皮,说:“你们呐,有这个眼力见儿就去多办点正经事,去年一整个年头,南衙门凡事干不成,到了年关还伸手找北衙门讨公费种花儿,脸皮真是三尺厚,得了,咱也不与你们这些不明白事的说了,南北两个衙门并一块儿的事我会再帮你们与今上说道说道,可丑话咱说在前头,这事儿指不定办不成。”
    一巴掌一个甜枣,三个人都笑了,连连点头。
    吴远尘眼看着要走了,走时拉了拉连酲衣领,望向那镇抚使,“他不适宜穿这身衣裳,我瞧着千户的正好,楼阑,与他找一身。”
    楼阑正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他躬身作揖,为难道:“老公公,今上对衙门人员增减事务抓得紧,千户如今已经人满,不好再添的。”
    吴远尘说了句这倒也是,细想了想,道:“我刚翻你们那卯册,有个一月有二十天不点卯的,便与他点银子,使他回家歇息罢。”
    连酲还没反应过来,老太监就已经走了,他坐轿子来的,还带了几个小太监随侍,不过没像连酲前头见的那两个吹吹打打,许不是来帮皇帝施恩,用不着广而告之,遂低调得很。
    只是他没想到,他只是来找领导报个道,办理个入职手续,就莫名其妙被提拔为了千户,老太监老糊涂了,这不捧杀他吗?他晚上告张爱莲去。
    果不其然,老太监这是与他树敌了,老太监一走,那两个千户就怒视他,“既是个有身家的,怎的来这里坐冷板凳?何不去北衙门?”
    连酲也不示弱,恭恭敬敬道:“管你屁事。”
    对着送了老太监回来的楼阑,连酲就要客气了,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
    楼阑手扶着腰间绣春刀,过了很久,说:“连家的?”
    连酲不知对方在已经知晓自己身份的前提下,为何又要问,但还是点头,“报告镇抚使,下官连酲,是连家三哥。”
    楼阑听后,嘴角扯了扯,“没有注籍,试职也还未通过,你便自称下官,不以为僭越?”
    又自作聪明了,连酲心想,不过他马上知错就改,改口道:“报告镇抚使,属下连酲。”
    楼阑却充耳不闻,自说自话,“不过你是连家的,如此做派,倒与家风甚是相符。”
    “?”不等连酲驳论,楼阑又大笑两声,眼中冰冷至极,他警告左右两名千户好生珍重,说连家一贯言行不一,党同伐异。
    说完了话,楼阑带人走了,留连酲一人站在桥上风中凌乱,这b班刚上一小时,他怎么就想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