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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回
    连岫声深深看了连酲一眼,还是先拜见作礼了,才到对方小桌儿对面坐下。
    连酲也懒得理睬他,便看他能装模作样到几时。
    “你近日都在忙甚么?”他问。
    连岫声答话:“回皇上,近日正在抚慰三军及百姓,清除旧帝旧党,对接文武百官,及筹备明日登基事宜。”
    被连岫声这样一应付,连酲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跳起来,“你莫这样叫我,要不,私底下,你便还是唤我三哥罢!”
    “皇上厚恩,臣何以克当?”连岫声忙道。
    连酲磨了磨牙,忽的一笑,而后托着腮,瞧着桌沿,笑眯眯说:“小连大人,朕这几日想了一想,朕身为一国之君,还是当有个贤惠皇后啊,于是朕决定,于登基第二日起,昭告天下,广纳有才情的良家女子,充实后宫。”
    连岫声无动于衷,与连酲执壶筛酒,“皇上大可一试。”
    “你竟敢威胁朕!”连酲又起身,指着连岫声,假意怒道。
    连岫声便握住皇帝手指,拽到唇边吻了吻。
    连酲一身毛孔朝外冒着热气儿,他浑身发软,将手抽回,他愤愤坐下来,凉快了一会儿,才说起正事来:“此番举事,死伤军士,都需做好安抚,银子不够,便去数数李皙内库里还有多少能花使的,总之他这回也没用上。赶来勤王的各省兵马也不要使他们空手而返,适当奖赏一番,以免他们心生怨怼。”
    停顿一会后,连酲问起可使秋芳双亲闻讣,连岫声没答是或不是,“姐姐没有双亲,她是母亲当时在宫中,伴太后圣驾往泰山祭天时从一牙婆手里买的,因此出殡一事,应是我们家中安置。”
    连酲眼中有泪,点点头,“应该的。”
    quot;皇上这几日可有再见过太后?quot;连岫声剥了葡萄,朝连酲递过去,连酲要用手接,他以手背挡了,连酲哼哼一声,不情不愿张口去咬了吃了。
    连酲把眼泪擦了,说:“每日都有去与她老人家请安,不过她似乎把我当成了太子皎。”
    “登基以后,应要追封太子皎,皇上便不可再如此称呼。”连岫声道。
    连酲点点头,“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宫?”
    “至少一月。”
    连酲靠在椅子里,“我想去祭拜父亲。”又一顿,“以儿子身份。”
    连岫声还未来得及开口应他,就有宫人从远处过来,“皇上,长公主和楼千户,来了。”
    连酲一愣,“啊,可这么晚了……”
    宫人马上道:“那奴婢这便去回了他们两个。”
    “不用不用。”连酲手忙脚乱理着衣裳,坐直身体,得到连岫声点头后,他才使宫人去引那母子两人进来。
    连岫声自是起身了,站到一旁,看着身穿华服的长公主带着同样一身光华璀璨的楼阑从花园中快步而来,楼阑倒是看见连岫声了,无甚反应,长公主眼中则压根看不见旁人,她急急走来,将连酲一把拉到跟前站着,双眼湿润地大声问:“你既是我二哥的孩儿,何以不早告我知晓?”
    “我亦是不久前才晓得,轻点搓我的脸,好心搓坏了。”连酲说完,使母子两人,还有连岫声都一齐坐下。
    李皌又责怪道:“那你母亲总该知晓,她为何又不说,她还能不知自己个生没生个孩儿出来?”
    “母亲得知有我时,三叔已为太子,暗中正在对太子皎旧党进行处置,她只是一内宅妇人……”连酲欲言又止,事实上,要非李皙欺人太甚,他就算得知身世,也不会造反,他只是他自己,他是连酲。
    “可她为何连我也不让知晓?”李皌道:“我与二哥乃一母所生,自二哥薨了,母亲神智便一直不清醒,她要晓得还有个你,状况不定能好上些。”
    连酲不再说话了,那是上一辈的事情,而李皌明显也没有责备之意,多是怅然与惋惜,更何况,李皌在絮絮叨叨说了一些子话后,又道:“只是,你怎的能将你三叔真的杀了?流放、圈禁便都可,何以非要索他的命?”
    连酲说:“是他自己个冲入阵中,当时我并不在场,他又穿一身便衣,无人知是他。”
    李皌勉强笑笑,眼中是不信,只口中道:“竟是如此。”
    亲人重逢,只最最开始有丝毫温情,后又恢复如常,疏离,猜忌,疑窦,反而是楼阑,起身为从前贬低连酲见礼致歉,连酲待他要比待长公主亲近,与他筛了杯酒后,问他讨之前那只能传信的海东青,楼阑冷冰冰地拒绝了他,还声称皇上有本事杀了我。
    好啊,好啊,他这个皇上可真是窝囊啊,一只鸟都讨不来!
    母子两人并未久留,长公主走时亦明显没有来时那般激动,只楼阑留了句“日后会来找皇上吃酒”,两人走后,连酲望向连岫声,“我以为会像电视剧里那样,你抱着我,我抱着你,齐声痛哭。”
    “?”连岫声木然地看着他,唤了声三哥。
    “……”遭了,遭了,连酲后知后觉,他竟将现代用词脱口而出,罢了,罢了,日前他不是早已告了连岫声,他是外地人。
    可彼此还是久久未发一言,连酲决意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正要开口,就见连岫声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你就是我三哥。”
    对方这个反应,连酲也甚能理解,而接下来小连大人会说甚么话,他心中亦有了判断,接下来,连岫声将含情脉脉地说我爱上的是你的灵魂,这样想着,连酲便先将脸烧红了。
    意料之外,连岫声说起了他在娑罗树下见过的,有关连酲那十八年如何长大、生活的场景,和连酲记忆里的快乐的童年,有趣的校园生活,丰富多彩的校外生活,截然相反。
    从连岫声的口中,那仿佛是另一个人的人生,连岫声说他小时候总是哭着用饭,因为羡慕别人有父亲母亲;总是一个人上学下学,是因为相貌好过了头总引得年纪更大的同学来骚扰,他才跑去交友,耍小聪明支使朋友陪伴着自己不至于落单;在被称作初中那样的学堂遭同学陷害排挤,连岫声所想到的最可恶的惩罚三哥的方式不过是打两下屁股,然而学堂里的同学会使三哥独自做完全班的洒扫任务,会集体拒绝和三哥互动、组队等等;等学府等级换成高中后,泼天情爱书信朝三哥飞来,那似乎是一群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和小姐们,不厌其烦,不择手段,三哥无权无势,疲于应对……
    连酲听呆住了,他站起来,礼仪全失,震惊得嘴都合不拢,他两步冲到连岫声跟前,抓起他的衣领,“我是奶龙,快,你接下一句。”
    连岫声则捏捏他的脸,“你是奶龙。”
    “……”连酲无奈瘫坐下来,原来不是自己人,只是自己人。
    “从始至终,你都不属于那个世界。”连岫声抚摸着连酲的脸,心疼他流落在异世界的十八年。
    连酲不以为然,“若是能行得通,你和我一起在那世界活一回,你就知晓你究竟属于哪个世界了。”
    连岫声摇摇头,认真道:“我属于,有你的世界。”
    这回连酲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脸比有心理准备时烧得要火红多了,他便想要起身逃离这环境,只是连岫声又将他一把给拽了回去,他整个人一下趴在了连岫声的双腿上,惊慌失措地抬起眼来时,对方的吻已然落将了下来。
    当真是放肆,作为臣子的小连大人,竟就那样将贵为天子的君王像折一条柔软的柳枝一般折在了腿上,而天子面容大半被匿在了他掌中,只偶有喘息自濡湿的唇缝之间溢出来,却又极快被占有欲极强的臣子与以下犯上地吞没干净。
    衣衫不及褪,君臣只以接吻消磨了一番夏夜时光,便携手自宫中“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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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了香纸,骑着快马,两人来到连溥坟前,连溥身份光荣,进了连家祖坟,坟间庭院楼阁,山水花木,别致风雅,只是今夜,多了一簇火焰,在坟前熊熊燃烧。
    连酲自是要哭一哭的,他一边烧纸一边哭,道孩儿还没使您过上好日子,又哭腔一顿,改了话,说您还没使孩儿过上好日子,将纸烧了个干净,坟茔仍旧静静矗立,连酲这才彻底相信他这个天上掉下来的爹,真的死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跑去坟上,扒了几把土,被连岫声抱着拖了下来,没有了坟得抱,连酲只能回身抱住连岫声,“我要杀了李皙!”他喊道。
    连酲如今不能在宫外久呆,李皙旧党和追随者不多,可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人从来不会消失,连岫声要及时将连酲送回去。
    在回宫之前,连酲回了趟连家,众人先是按捺不住激动好生寒暄了一会子,后才反应过来身份有别,见家里人要跪下参拜,连酲忙阻止了众人。
    二娘吴花姐最最是小心谄媚,她绞着手帕儿,坐在椅子上,倾着身子,重新穿戴上一身招摇金银,“三哥儿明日就是名正言顺的皇上了,那大姐自鲁府到了神京后,是不是就成了太后,那当今太后,便是太皇太后啦?”
    “那是一定的呀。”五娘答她。
    “哎呀,哎呀,哎呀呀,”吴花姐乐不可支,“虽说三哥儿与连家没血缘,可自小是咱们一群人看着长大的,总算半个连家子,说来也是缘法相投!”
    连英在她后头拉她,“二娘,今时不同往日,莫要再唤三哥儿了。”
    连酲说无妨。
    连葑仍是操心,不知怎的,眼下乌青挂得最是显眼,他语重心长道:“你今个怎的跑出来了,登基大典还未举行,要是生出事端来,你当如何是好?”
    又说话,“再者,你如今身份不同,要来家也该提前告家里一声,我们也好换衣裳摆香案迎你,如今这模样,成何体统呀!”
    “日前我们全家逃难,怕是使你几个姐妹在婆家难做了,你这回来,就该也告她们几个一声,好使她们少担忧你一些。”
    三娘这时候不咸不淡道:“妙真和四丫头便罢了,连玉不是个好的,眼下怕早是借着三哥儿在婆家张致起来了。”
    连葑为难道:“三娘,孩儿知您孤高,只是世上女子并非都能同您一般,为个人志,不顾夫家儿女。”说完,又自觉自己个说错话,起身作揖,“三娘,孩儿无心之语,您莫放在心上才是。”
    于氏无所谓地摆摆手,全然没放在心上,吴花姐便说她心肠硬,五姐儿不是个好的,便都是因你这个娘而起。
    于氏多年不曾踏足院外,这回若不是眼看着连溥遭了难,她亦不会出山,早年间她就和吴花姐不对付,水火不容,此时也不曾变,两人你一句我一嘴地吵了半晌,还是连酲见状,嚷要再吃口家里的茶,两人才停下来。
    洪氏这时候出声同连酲说:“你那兄弟,滔哥儿,六娘知他断了手指,哭晕两回,今个还下不来床,你到时候无论如何也要与他找条出路才是。”
    连酲点头应是,“自是我这个做三哥的应当。”
    洪氏便一鼓作气又道:“日前家中鼎盛时,曾与你七妹妹说过一回亲事,家里出事后,男方那头就将婚事退了,使你七妹妹招了笑话,待日后你得闲,可再问问,再与她相一门好亲事。”
    连意浑然不在意,“他不要我我还不要他呢,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要是天底下夫妻都如此,我宁愿去做个尼姑。不过,天下夫妻若是能如三哥六哥一般,执手共患难,那成亲于我,自是喜事!”
    五娘听她大不敬的胡言乱语,吓得发钗乱晃,她示意连意住嘴,又对连酲歉笑。
    连酲这回反应大了,手中茶碗差点滑掉了。
    许久没能坐下来好好闲谈,一屋子人直说了有一两个时辰,中间还为连溥掉过回眼泪,后看时辰实在太晚,连岫声便要送连酲走了,吴花姐如今看连酲也是心里喜欢,问可否就在家中歇宿,怎的做了皇帝,还这也不许那也不让呢,小声说还不如从前自在。
    合家人一起送连酲出去,连酲站在门首上,对几个娘各个作揖,三娘从中出来,搀他起身,“三哥儿,你与家里虽无血缘,却有情分,三娘有个心愿,不知你愿不愿许。”
    连酲眨眨眼,“三娘先说,我看能不能许得。”
    于氏道:“三娘望你能为连家洗去头上反覆小人的污名,连家声名该得到昭雪。”
    连酲一怔,“三娘无需多言,此乃孩儿本分。”
    又说了几句话后,于氏才将连酲放开,连岫声发话使合家早些回去宿歇,扶着连酲转身,正是要迈步,身后连葑哎哟一声,不及众人作反应,连英也痛呼出声,只听得连葑喊了声三弟六弟当心,连酲就已听见自己背后传来一声布帛撕裂之声,温热的身体挤入一道坚硬冰凉,汨汨血液正沿着那抹冰凉朝外涌。
    连酲回头甚么也没见着,只见着周雅娘那张虽丑陋却神色清晰的脸,“四娘……”他呐呐喊了对方一声,后背这才传来剧痛,他朝连岫声看去,只来得及看见对方惊慌失措的眼神,六弟从未露出如此慌乱的眼神。
    “吓杀人也!来人来人!护驾!!!”吴花姐甩着帕子,四处跑跳张罗,其余众人更是惊得说不出来话,只顾哭喊,只三娘最先使人关上大门,叫来元顺把周雅娘按在了门槛上动弹不得,又传医官,并使人去让张总兵得知。
    连岫声将连酲打横抱起,他手臂正正好从对方后背穿过,热乎乎血液浸进他衣裳里,便是似浸到了肉里,似砒石草乌令他肌肉麻痹、整身剧痛。
    连酲身子软在连岫声怀里,视线模糊,只看见一盏盏灯笼从天上飞过去,看见连岫声面皮紧绷如石塑,对方脸上滴滴水渍落下来,连酲偏头要躲,却没有力气,他手指抓着连岫声衣襟,“连岫声,我应是要回去,我那个世界了。”
    连岫声说那便带上我。
    “社会主义好啊,你不知道。”连酲咽下喉间涌出来的血味,笑嘻嘻说:“只是为兄,舍不得你。”
    “那便留下。”
    “岫声。”
    “连湫。”
    “喜欢你。”连酲说完,眼皮沉重的再也撑不起来,缓缓合上,他能听见连岫声答应了自己个,却不知到底说了甚么话。
    便是:月亮不圆人亦圆,只待登基做圣君,却有奸人耍恶计,竟使新帝性命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