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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感恩
    何平安激动地爬起来,大概是地砖太滑的缘故,没站稳,往前一扑。
    砰地一声响,把她未来的同僚吓了一跳。
    吴膳正连忙把她扶起来,关切道:“姑娘哪里摔着了?”
    何平安笑着摇摇头,脑袋还晕乎乎的,她借着吴膳正的手臂站起身,而后恭恭敬敬与她行了一礼,笑道:“膳正大人,我是何平安,多谢你关照,往后同在一个屋檐下,尽管驱使小人。”
    吴膳正在王府已有二十多年,当她母亲都足矣,原先便见她东西做的巧,如今摔了一跤,半点不喊疼,她不由笑道:“都是同僚,什么驱使不驱使。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饭菜做的不好,我是会骂你的。”
    何平安连连点头。
    吴膳正与王府里的宋医正是多年旧友,两个人领着何平安出来,往典膳所与良医所而去。往后她便是晋王府的女官,何平安熟悉完两个地方,回到临尧的住处不久,内廷的小内官便捧着女官的衣物送上门来。
    菊青与若白羡慕不已。
    想她一个市井小民,竟得王妃青睐,破格升做女官,简直是一步登天!
    若白捧着乌纱帽,笑着笑着,忍不住叹气:
    “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跟你一样。”
    何平安对着穿衣镜,换上自己的女官常服。
    镜中之人碧玉年华,戴上乌纱帽后目光泠泠,比之以往,要更为精神,青色的衣衫掩去那身骨感,此刻望去,犹如一竿翠竹。
    何平安多看了几眼,帽翅微微晃动,连带着那些尘封已久的思绪也有了些松动。
    往后做内廷女官,肯定要搬离此处。不过好在今日还能休息一会。
    何平安趁着空闲时候,回了趟医馆。
    *
    刘家的医馆门可罗雀,光落进来,灰尘比往日都要多,空中翻飞着,像是金屑。
    刘大郎原本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睁开眼。
    门首的女子穿着湖蓝袄子,月白合腰百褶裙,油光水滑的辫子盘在脑后,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哪里还像是往日的店伙计。
    “何平安!”
    刘大郎站起身,见她提了好些东西,笑着揶揄道:“这些天不见,你这样我还以为你是要回娘家。”
    说着,他朝里喊了声邰婆婆,道:“娘,你快看谁回来了!”
    何平安买了些糕点跟肉菜,笑吟吟钻到院后。
    她的小马已经被刘大郎牵回来了,晋王殿下赏的萝卜吃不完,邰婆婆把萝卜腌一半晒一半。今日太阳好,后院的空地上、墙上、树上全是干萝卜。
    “家里地窖里还有。”
    邰婆婆从屋里出来,远远眯着眼,看清是何平安,脸上难得露出笑。她走近再看她,连声道了几个“好”字。
    “那天晚上你没回来,我急死了,让你大哥去找,最后竟然找到了王府里。”邰婆婆抓着她的手,叹息道,“也没想到你会有这样的造化,王府里住了这些天,如何?”
    何平安笑了笑:“长史大人颇为关照,府里人也都好好说话。身上伤养好了,我本来都打算回来的,不过——”
    邰婆婆皱眉,催促道:“快说!到底怎么了?难道还要留你在里头做奴才?帮了他们那样一个大忙,哪有这样的道理。”
    何平安哈哈笑出声,把今日晋王妃召见她的事一五一十道出。
    邰婆婆听得认真,见她最后有惊无险过了晋王妃的考验,忍不住双手合十,拜了拜菩萨。
    刘大郎在一旁听罢,朝她竖起大拇指:
    “咱们家平安真是深藏不露,往日小看你了。不过,这些药膳都是谁教你的?”
    寻常百姓,有些菜恐怕连听也没听说过。
    她不仅知道,还做出来了,更要紧的是,能入贵人之口。
    刘大郎低头看着她,何平安微笑道:
    “做菜又不难,放到锅里蒸笼里,煮一煮、蒸一蒸就好了。若说谁教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刘大郎歪着头,东看看西看看。
    “在哪呢?”
    何平安拱手,随后指着刘大郎,庆幸道:“若非大哥教我学医,我哪里知道这些药理,都是大哥教的好,否则就算做成了,又说不出个什么名堂,照样过不了王妃那一关。”
    刘大郎笑出声,他端起篮子里的那些菜,道:“来灶房里给你大哥搭把手。”
    一进灶房,刘大郎就变了脸。
    何平安知道敷衍不过他,先发制人,质问道:“你怎么什么都跟长史说!说我成过亲,半路又逃了。谁告诉你的?”
    刘大郎一身腱子肉,单手撑着灶台,将她上上下下来回打量,微微笑道:“这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我怎么会跟你说这个?”
    “因为你酒品不好。”
    刘大郎摸着下巴,回忆道:“那天不知道谁喝多了,抱着我娘嚎啕大哭,如今想想,真是可怜。”
    何平安蹙着眉,一时没了声。
    刘大郎不解:“你那个夫家定然有些家底,放着现成的好日子不过,非要跑到这里,他究竟是做了什么叫人痛心疾首的事情?”
    见她沉默不语,刘大郎叹了口气,随后安慰道:
    “从徽州到这里有千里之遥,往后就是天各一方,当他们死了好了。正好你要做女官,这往后五年、六年都要在王府里待着,不必忧心婚姻嫁娶之事。你好好侍奉贵人,若是得了空,常来家看看。”
    何平安心头一暖。
    她料理手边的鱼肉,余光觑着刘大郎,心里头一直有一个疑问。
    “大哥,你也二十好几了,怎么还孤身一人?”
    刘大郎正在剁肉,听她说这话,咧嘴一笑:“我娘还在,怎么算是孤身一人?不过是想好好尽孝罢了。”
    “哪天婆婆要是不在了呢?”
    “你不还在王府?难道鞑靼还能打穿晋王府,届时若你们都不在了,再说这些不在的话。”
    刘大郎在灶房里忙忙碌碌。
    为了庆贺妹妹做女官,他几乎使出浑身解数,做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一家三口傍晚围坐一桌,算是吃了一回团圆饭。
    想到明日平安就要走,夜里邰婆婆把给儿子攒下的银子全都翻找出来。
    “王府那么大,肯定有要用钱的时候,你把这些钱带着。要是不够了,找人捎信回来,我让大郎再给你送。”
    何平安说自己有钱,邰婆婆不悦道:“你有几个钱,才刚做女官,月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让你收着你就收着。”
    她将二十两银子强塞进包袱。
    知道自己年事已高,邰婆婆怕自己老糊涂忘了什么,低头想了又想。何平安卧在床上,时不时就会听到她起身的声音。
    屋里的灯几乎亮了一夜。
    天亮之后,邰婆婆像是睡着了。
    何平安轻手轻脚起身,把被子掖好。到了要出门的时候,刘大郎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母亲的身影。
    “走罢,不等了。”
    他背着何平安的包袱,出了门后解释道:“我娘这是怕难过,故意的。你别放在心上。”
    何平安摇了摇头。
    刘大郎一路把她送到王府门口。
    何平安有些不舍,刘大郎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如今有这样的造化,我高兴还来不及。况且,这世道哪有回头路给你走。你快进去,否则,我一脚给你踹进去!”
    何平安从他手里接过包袱,等守门的护卫验过她身上的腰牌,就一路小跑着往前,偶尔回头看一眼,刘大郎就做了个踹的动作。
    包袱沉甸甸的,何平安走到临尧的院子,解开一看,里面不知何时又多了五两银子。
    *
    何平安把这些银子都收好。
    入秋后塞外多个兵堡遇袭,临尧忙得整日不见人影,昨日一夜没有回来。何平安不知他的踪迹,因明日就要去内廷,她特意留下一封信,就压在他的砚台下面。
    如今是黄昏时候,院里满地黄叶堆积,秋风一吹,似勾起了无限愁绪。
    何平安把屋里屋外仔仔细细打扫一遍,满身的汗,环顾四周,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天一点一点变黑。
    菊青和若白还在厨房那头吃饭。
    何平安安好梯子,点起灯笼。
    暖蓬蓬的光一盏一盏被她挂在屋檐下,随风微微闪烁着。
    借着这点光,她再慢慢再往下爬。
    寂寂无声的院子里,那只绣鞋最后踩在一道瘦长的影子上。
    临尧负手,斜倚着宝瓶门。
    他青色的衣袍被夜色染成一片暗绿,见被发现了,他这才慢慢悠悠点起手里的灯笼,然后对着她的脸一照,微微笑道:
    “原来是何大人,恭喜恭喜。”
    “不敢当。”
    何平安再看着临尧,本该是怅惘的心情才对,不知为何,嘴角就是压不住。
    临尧替她收了梯子,把屋门打开,转了一圈的功夫,四处灯就都被他点亮了。
    明亮的灯烛光下,前些天被他领回来的可怜虫摇身一变。
    临尧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听说你入了王妃的眼,明日就要去往典膳所了?那也是个好地方,你倒是命好。”
    她仰头朝他傻笑着,借机又捧他。
    “不敢说命好,都是托赖大人的福气。若非大人相提携,我连王府的门也迈不进。大人大恩,小人铭记于心。”
    她躬身说罢,顿觉无以为报,便要跪地给他磕一个头。
    然而,跪到一半,临尧用力把她拉了起来。
    “何平安,别假惺惺的了。”
    “磕头又值几个钱?整个大同要给我磕头的人不知凡几,你要真谢我,就该动动脑子。”
    男人的手用了些力,她的手腕很快就被捏红了。
    何平安愣在那里,几次抬头,都撞见他审视的目光。
    他像是一座山压在头上,让她直不起腰来。
    “小人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她讷讷说罢,从口袋里掏出那二十五两银子,高高捧过头顶,递到男人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