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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可恶
    吴膳正赶过去时膳房里正打得火热。
    两个女官的帽子都丢了,为首打得最狠的不是她的徒弟又是谁?
    膳房里长长的案台被人围着,一个打一个逃,周围别的女官也在看热闹,见她来了,一时都敛笑佯装着急的模样,为其让出一条路。
    吴膳正看着眼前荒唐的景象,脸都气黑了,见茂桑似是昏了头,一怒之下揪住她的衣裳,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清醒了没有!”
    何平安听着声,早就躲到了桌下,趁乱又给自己的头发扯了扯。
    吴膳正那一巴掌打醒茂桑。
    然而,气头上的女子红着眼,犹觉得委屈。她捂着那半边脸,哭道:“师父也来打我,茂桑就是如此差劲!有她在这里,那我岂不是一辈子都是下下等,凭什么?!”
    吴膳正看她蠢成这样,一口气堵在胸口,只想再扇她一巴掌。
    眼下这样多的人,她嚷到人尽皆知,把她的脸都丢尽了。她看了眼左右,道:“茂桑昏了头,快扶她回去,请个大夫!”
    两个侍女连忙上手,怎料茂桑挣扎起来力气颇大,两人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吴膳正咬着牙,自己亲自上手,几人合力把她抬回去。
    膳房里一片狼藉,剩下的人还没看够,便关心起被打的膳副来。
    “何膳副,没伤着罢?茂桑下手也没轻没重的,快出来,去良医所看看,千万别留下病根或是疤痕。”
    “茂桑一向耿直,此番肯定是气糊涂了。你跟她一般见识。”
    几个女官低下头,从桌底把人扶出来。
    穿着青衣的少女头发乱糟糟的,那半边脸挨了一巴掌,此刻还能看见清晰的掌印。她撑着脑袋,很是疲倦的样子,由众人搀扶着,一路送到良医所。
    晋王妃身边的人到这里时,她已经躺在了床上。
    何平安在膳房里遛了茂桑少说有二十圈,此刻心跳尚未平复。她擦了把虚汗,微微吐着气,因为年纪看着小,像是受了一场莫大的欺负,眼眶红肿之余,冒出几滴泪。
    众人安慰着她,何平安不语,只是闭上眼点点头。
    这一回闹大了,她趁乱揍了茂桑一回,虽说也挨了一巴掌,可这一巴掌足以送走茂桑。
    果然,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王府。
    内廷的膳房被人掀了个底朝天,当日的膳食都延误了,晋王妃不得不亲自出面做个了结。
    因此事与她、与长史司都脱不了干系。最后为了公平起见,将茂桑逐出膳房,将何平安的考评换为下下等,另外再各罚三个月的月俸,吴膳正御下不严,罚整整一年的俸禄。
    茂桑不服气,还要哭诉什么,吴膳正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当着王妃的面又给了她一巴掌。
    她如何不知茂桑心中所想。
    就算何平安与长史有私情,但当日出题考她的是晋王妃,她的来去皆由王妃定夺。眼下这样多的人,要是都嚷出来,岂不是让王妃难堪?让王妃难堪,岂不是自寻死路?
    吴膳正见她一叶蔽目,心知背后少不了膳房里那几个老人的撺掇,于是叩首,请求王妃再裁去些许人员。
    整个膳房上下被重新清洗一遍。
    等到何平安养好伤重新上任,已过了最忙碌的除夕。
    *
    早春时节,典膳所里冷冷清清。
    何平安穿着新衣裳,先去吴膳正那处报到。
    她赶走了她的徒弟,两人见面时不免有些尴尬,不过这是在所难免的,何平安早就料到会有这天,她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与吴膳正问了声好。
    吴膳正是寡妇,三十岁从京师出来,这么多年,早就见惯了这些算计,此番是茂桑先出错,她叹了口气。
    “你年纪这样小,当初殿下要把你塞到我这里时,我曾劝过殿下,殿下不允执意如此。我以为,殿下这是想要教训你,便冷眼旁观。你坐了几个月的冷板凳,当中滋味肯定不好受,不过我没想到,你居然忍下来了。”
    “经此一遭,茂桑不在了,那些人也都被赶了出去,你就安心待下去罢。往后五年、十年,有的熬了。”
    何平安微笑道:“吴膳正公私分明,有你在此,怎能算是熬呢,我情愿一辈子给你打下手。”
    吴膳正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膳房里恢复安宁。
    何平安有了话语权后,无人再小觑她,日子竟过得飞快。
    几场春雨之后,枝头冒绿。
    良医所着人往京师采购药材,来回五六趟,到三月的时候,终于把生药铺里的祁术、霍山石斛等药都买光了。
    这当中属顾家的药铺卖得最多,生意最好。
    而究其原因,无他,年底顾家少东家进京赶殿试时,带了两艘大船,除了徽州土物以外,还有一批药材。
    如今药铺里这两样都卖空了,生药铺的大掌柜乐得合不拢嘴。
    三月殿试之后,趁着少东家在京中等名次的空隙,生药铺的许掌柜将这一季的账目呈至少东家面前,大肆鼓吹自己上任后的种种改革,狠狠在其他掌柜面前露了一回脸。
    顾兰因把他的账本跟其余的都放在了一起,垒成小山一样高。从老家带来的几个老人与他一同,从白天看到夜里。顾家的生药铺往年生意不好不坏,比起当铺、茶庄、布庄、杂货,简直不值一提。
    不过今年倒是稀奇,才开春不久,短短几个月内几样名贵药材竟然卖空了。
    老相公以为其中有猫腻,单独摘下来又细看了一会,随后交给少东家。
    说起来,他们这位少东家也是难得一遇的人才,年纪轻轻,头脑甚是灵活,读书十行俱下,九流百氏,经目必记,轻易糊弄不得。
    见老相公说这药铺生意不好,许掌柜言过其实,顾少东家便从另一堆“小山”里抬起头。
    算盘回正,笃笃的脆响被墙外的更声盖住。
    不知何时,已经月上中天到三更时候了。
    少年人看了整整两日的帐,如今有些疲倦。
    他闭了闭眼,等那股酸胀过去后再重新摊开账目,凝神细查。
    祁术、石斛是帐上的大宗,其中,光是石斛一项就赚了近一千五百两,除此之外,所售的炙甘草、补骨脂、茯苓、川芎、熟地黄、菟丝子、杜仲、鹿角霜等物也比往年要多。
    看账目的时间,这几个月间每次竟都是同时卖出——
    “让许掌柜明日来见我。”
    他低着头,从干枯的墨色上依稀回忆起了什么。
    少年神情一时有些凝重,只是低着头,旁人看不清。
    老相公透过他这声音,隐隐察觉出不对劲来。
    隔日,许掌柜红光满面进了门。
    少东家单独叫他,定然是有缘故,他把这些日子上任后接待的贵客一一道出来,能买石斛的这一位贵客来历确实不简单,先前当着众位同行的面,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喝过一盏茶,许掌柜举手发誓道:“就是给我一万个胆,我也不敢贪,更不敢糊弄欺骗东家。这一回的大主顾是晋王府的人,千真万确,至于他们为何要买这些,我就不知道了,兴许是得了什么病?”
    少东家偏头看着他,嘴角挂着笑,眼神却甚是冷淡。
    许掌柜见状,心里直打退堂鼓,疑心自己是触了什么霉头。
    两个人又在明间坐了一会,他三番两次找借口想走,却都被留下了。
    少东家端坐在主位上,渐渐地,笑也没了,乌黑的眼眸映着春光,冷得异常,透出些许阴鸷,看得他心惊胆战,以为上一任掌柜给他下了什么套。
    两三盏茶以后,许掌柜头冒虚汗,擦了又擦,趁他不备,悄悄抬起屁股,要尿遁。
    孰料,这屁股才抬一半,外面忽然就跟疯了一样,爆竹声、笑声一蜂窝涌来。
    成碧大呼道:“少爷榜上有名!二甲第七名!”
    传录的人到了门首,他早早就备好了封红跟爆竹。
    爆竹一炸,四处都是红屑,报录人收了封红,将报帖交给成碧,成碧忙不迭就往里跑。
    许掌柜万万没想到今天放榜。
    原来少东家不是对他有意见!
    “恭贺少东家!少东家大喜!”许掌柜眉飞色舞跳起来,话说罢,外头人一蜂窝挤进来,好话满天飞,反倒是把他挤到了后头。
    成碧就要把报帖贴在堂厅内,被众人围簇的少年静静看着自己的名次,吝啬地露出一个笑。
    周围恭贺声不断,吵得他头疼。
    后面还要摆酒宴请亲戚朋友师长,顾兰因都交给了成碧。
    与上一世比,这一次名次要靠后许多,大概率是要进某个衙门观政。
    不过这都是他自找的。
    什么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上一世他熬了多年,最终也没有活到进内阁的时候。
    顾兰因已经死了心。
    他琢磨着生药铺里那几味药,心头微微发苦。
    爆竹声仍是不断,飞扬的红屑渐渐像是洒落的血,一点一点滴在他的衣服上。
    京城的春天,此刻冷得厉害。
    他抬起头,不期然又惊现错觉。
    顾兰因捂着眼,口中似乎泛出一股腥味。他吞咽着,朱红的唇沾着血。猩红的血腥仍旧把他往那一片黑暗中拉扯。
    他无法脱身,伫立良久,最终整个人往后一仰。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眼,他又看到何平安那张脸。
    着实可恶。
    每当他要放弃的时候,她就会变成鬼,时时刻刻提醒他,上一世压根没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