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综合其它 > 眉蹙春山 > 第42章 洞房咫尺,
    第42章 洞房咫尺,
    顾兰因早先在府中听说过他要成亲的消息。
    然而,前世直到他死,这位长史仍旧是孤身一人。
    顾兰因接过帖子,看上面的日期时辰。
    短短竟不过一个月的光景。
    少年人倒酒,一双眼紧紧盯着这些缭乱的墨痕,眨眼间,面前似铺出无数纵横交错的路径。
    头顶的珠灯洒下浅浅的光晕,让前世发生过的一切蒙上了一层黯淡的光泽。
    顾兰因不得不相信,纵然重生了,眼前人、眼前事也绝不会一成不变。
    眼下确实是一个新的开始。
    是夜,顾兰因独自回了自己的宅子。
    宅子里几个长随点着灯,专等着他回来。
    成碧跟山明几个都来了大同,此番顾兰因上前线,他们谁也不知道,等得了消息,他人早已出了城。
    院里空旷,叶子落干净后,树木光秃秃一片,撑着黑沉沉的天,天幕之下,几个年轻面孔迎着光,围着他叽叽喳喳。
    “少爷!你真要吓死我们,要是有个好歹,老爷要把我们杀了。”成碧叫苦不迭,“有什么事就不能好好商量?这里可不比老家,都是些什么人啊……”
    顾兰因看了他一眼:“事态紧急,方才如此。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吩咐你办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成碧笑了声,边走便道:“自然不敢疏忽,这些日子把庆月楼上下都吃了个遍。里面的人还不知道换了东家。”
    “我打听到,后厨的吴师傅原先是王府的人,后来徒弟犯了错,受牵连才被赶出府。她的手艺确实好,嘴也严。不过——”
    顾兰因把袖子里的请帖递给他,催促道:“别卖关子了!”
    成碧嘿嘿笑道:“她上次休假出去,茶馆里见了个旧友。大概是莫逆之交,那人戴着帷帽,我远远望见过一眼,身形从后看去,有些像咱们少奶奶。”
    顾兰因挑着眉,盯紧他,半晌又没说话。
    成碧不明所以,弱弱地举手发誓:“我真是没有半点偷懒,因她难得出去喝茶,我还特意花了二两银子跟茶馆里的人打听消息,从吴师傅那雅间出来的女子不仅戴了个帷帽,衣裳颜色也都吻合,我确确实实没有看走眼。”
    孰料,少爷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光一个背影你能认出是少奶奶?”
    成碧点点头,随即像是悟出点什么,捂着脑袋后退,哭笑不得:“往先还没成亲的时候,少爷总叫我去报信,这一来二去,就练就了一双好眼力。”
    他是真对少奶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好说歹说,少爷总算放过了他,只是又将他们所有人都赶出门外。
    夜里飘好大雪。
    下半夜,灯烛油燃尽,室内一片黑暗,朦朦胧的雪光很快就被吞噬。
    少年猛然睁开眼,方才在耳边响起的呢喃细语已经消失不见,他望着身侧空荡荡的地方,伸手摸过去。
    除了空气里的暖意外,什么也没有。
    一切都像是错觉一般。
    顾兰因闭上眼,重新倒下。
    身上有些发烫,不知是否是染了风寒的缘故,喉咙也干涩得厉害,他盖着被子,有些难耐地翻了个身。
    脑袋晕沉沉,陷在被褥之中,浑身上下都像是要被烧穿。
    发烫的指尖挑开了系带。
    他额上都是汗,细碎的头发沾了汗,紧贴着脸,随着叹息声,薄汗攒成汗珠,顺着下颌的线条流向胸膛。
    顾兰因舔着干燥将要裂开的唇角,隐隐尝到了些许咸涩的汗味。
    一夜过去,满地雪白。
    天亮后成碧让下人扫雪,自己则将红封送到长史临尧的府上。
    临尧住在泡桐街,成碧在王府中听说过,一路找到他家门首,远远地竟还看到了个熟悉的人。
    成碧扶着自己的瓜皮小帽,躲在屋角探头看去,仔细辨认后,他收回脑袋,背靠着冰冷的墙,想到自己赖掉的那些茶叶。
    这么个大胡子壮汉怎么出现在了长史家门?,看他进出无阻的样子,也不像是一般人。
    成碧纳闷之余,守在外面,等他走了,这才上前。
    这一处宅子里外才粉刷过,木匠紧赶慢赶打家具,空气里是一股木头的味道。成碧自报家门,替少爷送出红封,另还有小的红包递给府中的管事。
    他问:“方才那个壮实的汉子着实有些威猛,敢问是府上的护卫么?”
    管事笑了一声,道:“哪里是护卫!那分明是咱们大人的大舅子。婚期将近,他过来看看这里布置的怎样。”
    成碧又是一顿天花乱坠地夸,出了门就小跑着往回赶。
    家里人各自忙手头的事情,成碧进了库房翻看茶叶,随后找出几样茶用礼盒装起来。
    “这是要做什么?”
    成碧苦笑一声:“还债呀。”
    他一溜烟又没了影。
    *
    刘家医馆这些日子闭门谢客。
    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们家有喜事,纷纷上门恭贺。邰婆婆一改老毛病,这些日子说话少,骂人也少了。
    成碧上门时她还以为是刘大郎的哪个朋友,安排他进屋坐,一边烤火一边吃花生。
    成碧把茶叶放下了,询问起刘大郎的下落。
    “牵马出去跑了,你要等他,一时半会等不来,有什么话我捎给他。”
    成碧点点头,笑着开?道:“没什么要紧的事,刘大哥上次救了我,我一直想登门谢他,奈何前些天生意缠身,一直到今天才有空。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成碧搓了搓手,后面出去,木头门太老了,吱嘎一声推开,不妨外头有个人。
    成碧见是女眷,低着头侧身让她走,嘴里道了声歉。余光瞥着她身上的料子,他以为是哪家的小姐,等目光往上,能看到的就只剩下帷帽上的白纱了。
    隔着纱,他隐隐约约想起什么。
    成碧摸了摸下巴,走出巷子,心里又生毛,总感觉像是被什么人盯上了。自他来了大同,这种感觉便一直如影随形。
    他忍下来,钻到市集中,晃荡半日方才回去。
    夜里四下无人之际,他将今日的事偷偷告诉顾兰因。常年在外做些盯梢的活,成碧一向有些敏感。原先是初来乍到,现在也待了有近半年的功夫,他回味过来。
    而少爷听他这样一说,却是抬眼看了看窗外。
    成碧心领神会,捡来纸笔写在掌心之中。
    看着他掌上横平竖直的字迹,顾兰因微微有些出神,灯花“哔剥”炸开,他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来。
    他招了招手,令成碧附耳过来,小声叮嘱过后,顾兰因将他放出去。
    外面天冷得刺骨,风如刀,开门的一刹那,雪点涌入。
    很快又被屋内的温暖融化成水。
    顾兰因枯坐一夜,什么都想通了。
    一切就跟笑话一样。
    悬在他头顶的笑话。
    *
    刘家医馆。
    何平安心有余悸,回了家把门栓死,犹恐墙头冒出他的脑袋。
    婚期将近,晋王妃特意给了她几天假,叫她回家准备准备。何平安今日出门特意看了黄历,结果竟在家门?触了这个眉头。
    少女穿着湖青短袄,手掌合十,四面拜了又拜。
    屋里邰婆婆见她这样奇怪,问道:“在外面碰到什么晦气了?”
    何平安笑了笑,问道:“方才是谁来了?”
    “你大哥的朋友。还带了茶叶来。”
    何平安定睛一看,两眼一黑。
    她坐在火炕,心里安慰过自己,然而,无论怎么找借?,心里的焦躁始终难以平复。
    她埋下头,脸上笑意尽失。
    邰婆婆看着她,起身在柜子里翻找了片刻,从旧年的被褥中摸出一只匣子。
    “嫁人都这样,开始那些天吃不好也睡不好,不过到哪睡觉不是睡觉。只要有遮风挡雨的地方,日子慢慢过下去,就好了。”她说着,打开匣子。
    里面装的是一只玉镯。
    水头尚可。
    邰婆婆塞到她手上,安慰道:“这个镯子还是我婆婆给的,之前戴在手上怕磕着,现在给你了。临长史送来的聘礼我都给你收着,届时叫人一并塞到嫁妆里,一起挑过去。有钱财傍身,再差也差不到那里去。他们这些当官的眼高着呢,要是他走了,你再回来跟我们住。”
    邰婆婆打心底不认同这门亲事。
    在她看来门当户对才是正理。可临尧本事大,求来了令旨,他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又能如何?
    何平安看着镯子,眼眶发烫。
    她抬起头来,雪光透到屋里,肩上的累赘似乎越来越多了。
    压得她隐隐有些喘不过气。
    她今生最轻松的莫过于逃婚的那天。后来兜兜转转,又是这副样子。
    她不甘心。
    何平安看着戴上的镯子,反手握住邰婆婆的手。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出了门,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时光飞快,展眼就要到年末了。
    冬至那夜,刘家医馆彻夜亮着灯。
    院里撑开油布搭了个棚,底下都是人。邰婆婆家里亲戚来了好多,后厨忙碌,热锅里正煮着面,热气腾腾的,新修的房里,炕上也坐满了人,新娘子绞完面上妆,忙碌大半晌,天要亮了。
    铜镜里映着一张惨白的脸,烛火昏黄,那一双眼盯着周围的人影,异常平静。
    候到吉日,门外响起鞭炮声,迎亲的队伍来了。
    何平安拜别家人,上了花轿。
    算起来这是第四回 成亲,真到了这一日,先前的各种焦虑、痛苦反到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下只有颠簸。
    花轿走了长长一路,爆竹声响间断落在耳边,端坐轿中的少女抬手揭开盖头,在缝隙中看着外面。
    自临尧上个月回城后,何平安几乎就没与他见过面。
    也不知等会是什么情形,她抿着唇,握紧袖中的匕首,脑海里还是前一世的洞房花烛。
    她真是怕了这些男人。
    花轿到了泡桐街,门首围了好些人。
    临尧出身寒微,老家的亲戚没几个能到这儿的,就连他父母也早就离世了。何平安没有公公婆婆,进门的仪礼照理说就少了一道。
    然而,这样大喜的日子,晋王说什么都要过来给自己的心腹爱将撑面子,是以这小小的宅子里,王府中的人竟占了大半,就连主持仪礼的赞礼、傧相也换成了典仪所的仪正。
    这是何等的体面,又是何等的繁琐。
    盖头之下,何平安的头面少说有八斤重,顶着这样重的头面,早间又未怎么进食,拜来拜去,她只觉得一颗脑袋都要滚下来了。
    好不容易进洞房,四周才渐渐安静下来。
    何平安坐在床沿上,四周红光透过经纬,水一般淹没了她。
    她耐下心等候着临尧的到来。
    思来想去,这一天躲不过,那么话至少要与他说明白。
    她做不了他的妻子,就算进了门,她也无法为他生儿育女。
    她捏着手里的匕首,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总算有了脚步声。
    两个侍女若白菊青离开后不久,门被人推开。
    何平安低着眼,心跳咚咚像要跳出胸?。
    她看着袖上的金线,慢慢屏住呼吸,终于——
    盖头被人掀开了,透亮的光线下,她眼前站的竟然是顾兰因!
    四目相对,何平安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眼。
    咫尺距离,他冷冷盯着自己,叫她想起了那一幕。
    “何平安。”
    顾兰因捏着盖头,费尽心机至此,真相大白的这一刻,他几乎发不出声来。
    端坐在面前的女子明眸善睐,惨白的面容染着浅浅的红烛光,唇色红得像血,她似乎也有一些惊讶,微挑着长眉,将他打量过,随后扯了一个笑。
    何平安缓缓站起身,再相逢,她庆幸自己手里还有一把匕首。
    趁他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她拔刀就捅过去。
    “你!”
    他躲得狼狈。
    匕首划过他的胸?,锦缎破了?子,露出里面洁白的狐毛,很快,毛上就沾了血。
    顾兰因抓着她的手,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的画面。
    这把匕首实在锋利。
    很快,由于身子虚弱,何平安被他夺去刀刃,反手压在桌上。
    新房内,何平安喘息着,对上他那双眼,还有力气笑道:“你怎么跟狗一样,居然还能找来这里。”
    顾兰因死死盯着她,嘴角缓缓绽出一丝笑:“是你娘告诉我的。”
    “你!”何平安先时没有反应过来,随后想到老家的坟,难以置信,“你是畜生么!我娘死了多年,你还要把她挖出来……”
    “唯一的女儿远走他乡,毫无良心可言,我这个做女婿的,自然要尽孝心。至于你的女儿,我也养在身边,你就不想见她么?”
    “你这个疯子!”何平安反应过来,气息紊乱,低垂着眼帘,咬牙切齿道,“她已经死了,死了这么多年,你怎么养?你就算再让九尺生一个,她也不是我的女儿,我不认她。”
    “可是,她长得真的很像小渔儿。”
    “那是上一世的事情,她死了,就死了,今生今世我已与她无缘。你这样强求来的孩子你爱怎么养就怎么养!”
    ……
    两个人说话压着声音,纵然如此,依旧是穿过门扉,入了另外一人的耳中。
    嗅着空气里的那股腥味,临尧眼神渐渐凝重,刹那间像是亏破天机,看着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他收回手,立在屋檐下。
    原来瞒着他的是这些秘密。
    冷风吹散了他身上的喜气,墙头一侧越过宾客的说笑声,天慢慢地又开始飘雪。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