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漆不敢闭关,他修为小有所成,脊背上那截玉骨枝干居然生出了枝丫。若真能断枝重生,也算他大造化。
他不敢闭关的主要原因在于,岐晏那边是紧要关头,一点干扰都不能有。
他只能每天去副洞门口扫扫落叶,种种花草,赶赶野兽。中间来过几个人,李云漆设了个迷阵遣走了。
这下他更不敢闭关了,盯着那洞口,眼珠子都快要盯出来了。
这一等就是一百四十年。
岐晏出关那天,披着好长好长的头发。
一百四十年,当初带进去的毯子都已经朽化成灰,岐晏的廉耻心也好像没了。
李云漆绞了他好些头发,带这具新生的尸体,套上衣服,让他戴着斗笠,去接触点活人气。
本事是没有的,身份是胡诌的,鬼也是没捉过的,大话是要吹出去的。
李云漆捶一拳,“往里睡!”
岐晏嗓子还没长好,出声时嗬嗬漏风,就是尸体萎缩的喉管出气的声音。
他身体硬,不似活人灵活,挪了这点位置,废了好些时间。
李云漆下地拿了他裤子,回床上给他穿上。
岐晏头动了一下,不用想也知道,他那双几乎全是眼白的眼睛正往这边看。
李云漆睡在他身侧,冷得缓了口气。
他伸手,拍着岐晏胸口,仿佛在哄小孩儿。
“你再修几年,身子也就热了,跟人一样,到时候我抱着你睡。”
普通鬼修,从骨头修得血肉,再修得人一样,要上千年不止。
岐晏一副渡劫骨,经雷火淬炼,顶级天资与心性,二百年不到,血肉尽全,要不说人比人气死人。
被子里面簌簌动了动,岐晏要牵他的手。
李云漆犹豫了一下,这手牵一晚,明天得废了。
“亲一下还是牵手?”
没动静。
“亲三下还是牵手?”
还没动静。
“不亲也不牵手。”
岐晏脑袋动了一下,李云漆笑了笑,伏下身在他嘴边亲了亲,“快睡吧。”
后半夜,窗外风声阵阵,床帘晃动。
李云漆被惊醒,感觉这风来得蹊跷,他起身穿上外衣,走到院子里,检查白日摆放的阵法。
室内一股冷风蹿入,岐晏僵硬地坐起身。
那股气闯入房门,倏地窜到桌前,又一下扑到床前。待发觉里面是具无息的死尸时,这股气形态暴涨,立刻靠近缠住。
黑气拧绞成尖锐的一丝,探到眉间,打算入主。岐晏骤然睁眼,眼瞳快速扩散。
李云漆从外面跑进来,“岐晏!”
他三两步上前,还没掀开帘子,便听一阵咯吱咯吱咀嚼的声音。
岐晏吃相比较狰狞,他很在意这一点。李云漆掀帘子的手一顿,等了等。
片刻,声音消失,李云漆慢慢探手,岐晏优雅端坐,姿势乖巧,面上竟有了些气色。
李云漆不知要说什么,坐在旁边拍拍他的手,“大补,吃了好啊。”
第二日,他回了主人,鬼已除去。
主人提出留他在府中小住几日,李云漆欣然答应。王老爷这是怕他糊弄人,想验验成果。
约莫半个多月,他再次提出辞行,王老爷备了酬金一同送他上路。
李云漆雇了辆马车,与岐晏坐在车里,“我们去殷国京城。”
“那里的鬼可多了,有你补的。”
岐晏看过来,黑色的眼瞳好似扩大了一点。
车上的铃铛响动,马车晃晃悠悠,避开人群,通向远处。日后两人周游各国,互相依靠。李云漆到处抓鬼,投喂身后那只敞不知足的饿鬼。
在岐晏鬼修的第一百八十二年,于一坟场中吃了一只修为颇深的伏尸鬼。
纳气滋阴之物,上上大补。
一夜间,岐晏四肢骨节活了过来。他已可敛气疏灵,除了鬼修本身冷肤的特质,其余与人一般无二。甚至眼瞳也扩大不少,只是细看间,还是觉得有些渗人。
李云漆高兴的在他身上摸了又摸,探筋骨、探血脉、探肌理皮肤。
一来二去,擦枪走火。
岐晏似猛鬼吃人,憋了多年,一股气全数发作。他劲大,李云漆没抗住,做了一遭,仿佛受了场刑。
待岐晏在他身上喘着休息,李云漆脑瓜子嗡嗡,“你先起来!”
岐晏听话起身,李云漆憋着火,“来来来,你躺下!”
刚刚泄过身,他一时半会没什么感觉。但岐晏已经兴致勃勃的躺下了,他脸上没表情,漂亮的冷尸很少能做出表情,但他眼珠子一直盯着李云漆,仿佛在期待什么。
李云漆气笑,“好好好!”
“不修仙道,不避情欲,你如今是上赶着给啊!”
岐晏闭眼,摆出一副任君采劼的姿态。
李云漆手抚在他下腹,笑着笑着,眼神逐渐暗淡。
他趴在他胸前,“岐晏...”
岐晏睁眼,手按在他腰间。李云漆深吸口气,“你有没有恨过我?”
“恨我毁了你的道!”
杀死了天境山岐晏山君,毁了他万众瞩目的荣光,让他泯灭世间,再无民众拥戴。
岐晏看着他,那双眼瞳又扩大了一点。
李云漆以为自己在拖人下水,但岐晏心里清楚。哪怕没有七渠山那一计精妙的杀招,自己的道也走到了尽头。
在七渠山短暂的几月里,他无数次生出过‘如此这样也好’的想法。
道气在消弭,不似之前道心崩裂那样强劲,但他时时刻刻都感觉得到。意志在消解,心志紊乱,他的道走到了尽头。
古今所有修士大抵都会忌惮这点,断欲绝情,生怕世事牵扯。
但他那时已经来不及了,更别说死前荒唐的那一次放纵。
如今算什么?
柳暗花明!
他不知道。
李云漆爱他,这也不算全无所获。他得到了珍贵的东西,也该满足。
至于天道转鬼道,殊途同归而已。为人是佼佼,为鬼他也能修得一绝。
他喉咙不好发力,但还是伸手摸上李云漆的脸颊,声音暗哑压抑。
“别怕...”
“别担心...”
李云漆强撑的力气骤然一松,他凑上去亲他,去咬他耳尖。
岐晏疼的时候不说话,但眉头皱着,脊背紧绷。李云漆掐着他的腰,深深呼吸,再缓缓放松。
他伏下身,在岐晏耳边满足地轻语,“你真是让我活过来了。”
在很多年前,他杀掉岐晏,大仇得报,他人生没了指望。
他便想,既然他的仇报完了,那他还有点爱。
将岐晏制成石傀,陪他活下去。但如果岐晏不愿,他也不犯这个贱。
这个杀千刀的刚开始还故作矜持,他下了山,走了许久的路,那时候就想去死了。
岐晏细细出气,喉咙压出声,“差劲...”
李云漆不懂,他趴下来,凑近他的嘴唇,“什么?”
岐晏喘口气,“技术...”
李云漆回身,“胡说八道!”
室内灯盏静静燃烧,灯芯噗呲炸了一下。
院中小雨沥沥,荷花在风中摇摆,一瞬一瞬地点头。
室内隐约传来人声,“我想办个婚仪。”
一道暗声回应:“好”
“我要九凤婚袍,带金的。”
“好”
“和祥阁的玉,要一双。”
“好”
“旭山放走的那几个鬼不错,请来参加婚仪吧。”
“行”
“你不许偷吃哦”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