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剑宗座席上,掌门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空,一言不发。
“和谈使者死在魔域地界,”天道宗大长老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殿嘈杂,“此事若不作反应,修真界颜面何存?”
“尚未查明真凶,便妄动刀兵——”另一侧有人驳道,“焉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
“魂灯灭于魔域境内,这便是铁证。”
“铁证?”那人冷笑,“死在何处便是何人所杀,这逻辑未免太过简薄。”
大长老不答,只看了掌门一眼。
掌门依旧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从殿中诸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看一盘棋——谁在什么位置,谁在替谁说话,谁藏在人群里等着坐收渔利。
“严长老死在魔域,”他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此事无可辩驳。”
殿中安静了。
主和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是没有道理可讲,而是掌门这句话本身就不是在讲道理——他在下一道旨意。
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死在了魔域。
三日后。
魔域的答复送来了。
信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字迹凌厉到近乎刻薄的落笔。
信的内容,只有殿中少数几人看过。
看过的那些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问剑宗掌门从掌门手中接过那封信,扫了一眼,眉心便拧了起来。他没有念出声,只是将信折好,放回案上,沉默了很久。
殿中无人催促。
最终,掌门开口了。
只说了两个字。
声不大,却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遍了整座大殿。
“备战。”
消息传得快。
它像一场瘟疫,从天道宗的山门出发,沿着每一个修士的口耳相传,在短短数日内席卷了整个修真界。
要打仗了。
翌日。晨。
魔域边境,忘川城。
天色灰蒙蒙的,城中街道上行人寥寥,偶有几个裹着斗篷的身影匆匆而过,脚步急促,面容警惕,不安地东张西望。
城门口贴着告示。
红底黑字,墨迹未干,像是连夜赶出来的。
“……即日起,魔域全境戒严。凡修真界修士入魔域境内者,杀无赦。”
“……凡魔域子民,不得与修真界有任何往来。违者斩。”
“……战事将启,各城备战。懈怠者,斩。”
落款是一个名字,笔锋如刀削斧凿,透纸欲出。
段扶因。
新任魔域国师。
周衍站在告示前,双手拢在袖中,仰着头。
晨风吹起他的鬓发,在他脸侧拂来拂去,他浑然不觉。
“段扶因又是什么狠角色,之前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阮流筝站在他身侧,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
“他便是渡厄楼楼主。”
“渡厄楼?”周衍说,语气有些诧异,“渡厄楼不是向来保持中立,况且楼主是灵修,怎会站队魔域!”
一切都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几人在一家茶摊前停住了脚步。
茶摊支在城墙根下,几张矮桌,几条长凳,一个老得看不出年纪的老妪坐在炉子后面,慢吞吞地扇着扇子。
阮流筝在最靠边的一张桌旁坐下,将浮光剑靠在桌腿边,伸出手,招了招。
老妪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拎着那把铁壶,壶嘴冒着滚烫的白雾。
“三碗茶。”阮流筝说。
老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动作迟缓地倒了三碗。茶水浑浊,颜色深褐色,飘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草药味。
殷珏在阮流筝身侧坐下。
周衍坐在对面,双手捧着碗。他的目光落在茶水里,像在想着什么。
“打起来之前,”他说,“我们是不是该想清楚——站哪边?”
阮流筝喝了一口茶。
“哪边都不站。”他说。
“这些事情会有人替我们操心的。”
阮流筝没有继续说。
他的目光从周衍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上。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是一道刺目的光——远处有修士御剑而过,剑光在天际留下一道长长的尾迹,像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画了一笔银白色的颜料。
又一道。
又一道。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群被惊动的鸟,从地平线的另一端铺天盖地地涌来。
那不是一两个修士,那是一支队伍,一支正在集结的、准备开往前线的队伍。
阮流筝看着那些剑光,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天空中的光痕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将低垂的云层照得半透明,像一张被火烧穿了的纸。
那些剑光来自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宗门、不同的修为境界,但它们都在往同一个地方去——北边。边境。
战争还没有打,但所有人已经在往那里走了。
阮流筝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将剩下的大半碗一饮而尽。他放下碗,站起来,将浮光剑重新握在手中。
“走吧。”他说。
周衍愣了一下。“去哪儿?”
阮流筝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瘦,黑色的斗篷被风吹得贴紧了身体,勾勒出一道笔直的、似乎什么也压不弯的线条。
“回家,”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但很清晰,“我们该回到属于自己的主场了。”
殷珏无声地站起来,跟了上去。
他的兜帽被风吹落了一角,露出苍白的额头和眉骨的弧线。
第122章 周府
阮流筝飞在队伍最前面。风从北边来,带着边境特有的干燥与凛冽,将他斗篷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在想那本书。
不是真正的书,是天道塞进他识海里的那些东西——残缺的、模糊的、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一样洇开了大半的“剧情”。
这个世界本就不再是书中世界了。
但有些东西,或许不会变。
阮流筝明白那段穿书剧情应该是天道给他的一抹指示。
魔域大能倾巢而出,直扑灵修腹地。
原书里不过一句话带过——什么时候。目标何处,一概不知。
但用脚想也知道,擒贼先擒王,魔域若真要打,不会把兵力浪费在边境的磨蹭上。
他们会选最繁华的、最核心的、最能一击毙命的地方。
天罗城。
阮流筝从袖中摸出传讯玉佩,指尖在玉面上轻轻一点。
他斟酌了片刻,将要说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而后以神识刻入。
“父亲。魔域若开战,必直取腹心。勿将主力尽数调往边境,至少留半数镇守家中。”
言简意赅。阮天罡是个聪明人,不需要他多说。
传讯发出,玉佩的光暗了下去。
落地后三人行至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周衍从袖中摸出一面小铜镜,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又偏头看了看阮流筝和殷珏。
“就这么回去?”他问,“你们一个是前阮家大少爷,一个是问剑宗通缉犯,我倒是还好——严长老死了,我顶多算个‘下落不明’,但带着你们两个一起出现,怕是不太好解释。”
灵光闪过。
三人的面容在三息之间便换了个样子。
阮流筝化作一个面容普通的青年修士,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殷珏被周衍强行要求“变丑一点”,此刻顶着一张毫无特色的脸,只有那双眼睛还残余着几分原本的轮廓。
周衍收敛了那身世家公子的气度,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的散修。
“像样。”周衍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镜子收回去。
阮流筝看着那面铜镜,嘴角动了动,仙级法宝是这么用的吗?
三人重新上路。
几人走着,周衍忽然开口。
“你们要不随我回周家吧。”
“严长老的事,我身上少不得有些嫌疑。”周衍的语气随意,丝毫没有紧迫感,“但我爹还是能保我的。我便说你们是救我出来的前辈,旁的什么都不必多说。”
他顿了顿,目光从阮流筝脸上扫过,落在他那双被易容符遮掩了的眼睛上。
“流筝,阮叔现在也在周家主家。不止他——如今各家家主与长老,大半都聚在周家,共商对策。陆淮也在”他说到这里诡异的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口水,目光飘忽的继续道。
“若出了什么事,咱们也能第一时间赶往战发之地。”
阮流筝思考了片刻。
周衍说的没错。天罗城虽是阮家的地盘,但战时决策的中心,显然已经转移到了和天道宗有关联的周家。
各宗各家的主事者聚在一处,消息最灵通,应变也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