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何必眼巴巴地去冯氏那里讨嫌。
好在疏雨院这几日已经乱作一团,也无人察觉姜月仪已经悄悄回来了,青兰将她扶到榻上去躺下,为姜月仪脱下绣鞋,一摸脚早就已经肿了。
“唉,这还不到出殡的日子,夫人再跪几日可怎么受得住。”青兰一面让玉菊去打了热水过来,一面为姜月仪按脚。
姜月仪闭了眼,才小憩了一会儿,便又问青兰:“翠梅回来了没有?”
青兰便把翠梅叫过来,翠梅一见到姜月仪便忍不住说道:“夫人,已经去查过了,那里的人也不见了。”
姜月仪不由冷笑一声,睁开双眼,目光冷冽得仿佛石上的积雪。
冯氏为着祁灏这个独子自然伤心得痛不欲生,已无力再顾及其他,一味沉浸在失子之痛中,但她与祁灏只是形同陌路的夫妻,有名无实,前几日她已经缓过劲儿来。
头一件事便是让人往外头去查。
苏蘅娘果然不见了。
翠梅继续说道;“原本都说住得好好的,前几日突然就没了人影,也不知道究竟到哪里去了,像是凭空消失的一样,那房子也就那么留在那里,根本没人处置。”
姜月仪听后没有说什么,只问:“苏家那里呢?”
“姑奶奶嫁了这个庶女之后,早就丢开不管了,苏家根本不知道她不见了的事。”翠梅道。
一时周围便没人再说话,只等着姜月仪出主意,青兰的手轻轻按着姜月仪肿胀的腿脚,明显比方才多了颤抖。
许久后,翠梅才叫了姜月仪一声“姑娘”,又问:“这事要不要同老夫人去说,或是周家公子那里……”
“不用,”姜月仪抬了抬手,斩钉截铁道,“今日的事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我们从来都不知道什么苏蘅娘,也不知道她在大爷死后不见了,一切都和我们没有关系。”
几个婢女面面相觑,青兰知晓的事情要更多些,见状便忍不住道:“依奴婢看还是趁早弄个清楚为好,否则时间越久,便越难查出什么。”
姜月仪轻轻吐出一口气,悠悠道:“大爷已经死了,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
连婢女们都看出来了,祁灏死了之后,苏蘅娘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这根本不是她一个寡妇做得出来的事,走又往哪里走?必定是有人带着她。
那具尸首烧得焦黑,一点都看不出是谁,只是身形与祁灏是相似的,可归根结底并不能完全确认,若是祁灏有意作假,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冯氏肯定是不知道的,她根本就不知道在苏蘅娘守寡之后,她的儿子暗中还在和她藕断丝连,但周从慎十有八九却是参与其中的,与他一说就是打草惊蛇。
青兰张了张嘴,微微诧异:“若是大爷真的没死,姑娘难道就不想他回来吗?”
第18章 隐情 姜月仪笑里藏刀
“不想。”姜月仪轻笑一声。
如果祁灏真的是狠心诈死,那么她为何还要眼巴巴盼着他回来?
且不论她和祁灏究竟如何,但退一万步说,冯氏毕竟也是他的母亲,纵然不同意他和苏蘅娘在一起是冯氏有错在先,但祁灏明明知道他是冯氏这辈子的支柱,还能想出这样狠毒的法子了断一切,就算是人冷眼看着,亦觉得心寒不已。
早先几天的时候,姜月仪确实为着祁灏的死茫然无措,不知道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但她这几日跪着跪着,便已经开始慢慢缓过来,直到方才知道祁灏可能还活着时,她的灵台已经彻底清明。
祁灏想走,就让他走罢了,何必再把他绑回来?
就如祁灏曾经答应过她的那样,她永远都是承平伯夫人,有没有祁灏这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祁灏说这话的时候,大抵也是这样想的罢?
相反若是她把祁灏可能没死的事情揭出来,冯氏必定是上天入地地去找他,逼也要把他逼出来,等到祁灏再次出现,他和苏蘅娘的事也瞒不住,那时冯氏失而复得,哪有不依着儿子的道理,说不定就同意苏蘅娘进门了。
那时的姜月仪才是彻底没有立足之地。
祁灏为了苏蘅娘甚至愿意放弃一切名利地位去做一对寻常夫妻,他怎么可能答应让苏蘅娘屈居于她之下,仅仅只是一个妾侍?
祁灏能抛下冯氏,就能把她休了。
她肚子里的孩子又根本不是祁灏的,祁灏要找个理由简直轻而易举。
所以姜月仪一点都不想祁灏回来。
见姜月仪心意已决,青兰她们也不再劝说什么,姜月仪自己主意大,任何人劝了也没用。
青兰取了烫烫的巾帕给姜月仪的腿脚敷上,数次之后,肿总算是消下去一些,青兰便道:“夫人今日就好好歇歇吧,这几日每日都是天不亮就过去,一直到深夜才回来,你能扛得住,孩子也扛不住。”
姜月仪摇了摇头,心里却又想另一件事,喃喃道:“还有一个人,也要趁早把他打发走了。”
青兰问:“是二爷?”
“不是他又是谁,”姜月仪蹙了蹙眉,“他此番得知伯府出了事才回来,虽是好意,却也不得不防着点。”
一时青兰便低下头没说话,翠梅不知底细,也跟着姜月仪附和着说道:“是了,奴婢也是这么想的,他未必是安了好心的,咱们伯府如今没了大爷,这爵位暂时还没有着落,万一他就是想来分一杯羹的,这可怎么好?夫人怎么斗得过他呢?”
姜月仪的心绪慢慢开始乱了起来,她揉了两下额角,叹了口气道:“我们老夫人也不待见他,恐怕这个时候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他,能尽早把他送走最好,他也应该知道伯府根本不欢迎他。”
她说着便啜饮了一口参茶,从榻上坐了起来。
“夫人不再躺躺了?”
“不躺了,去灵堂。”
姜月仪出去时路过院子,只听见冯氏还在里面低泣,她想了想便走到了房门口,隔着门对冯氏道:“母亲,二爷方才到了,眼下正在给大爷守灵。”
里面的啜泣声霎时顿住,很快传来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接着便是冯氏嘶哑的嗓音:“你让他滚!”
姜月仪掩去笑意,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一路上姜月仪走得慢悠悠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沿路看着仆人们将白色的灯笼挂到了回廊等地方,饶是姜月仪手上抱了手炉还是觉得冷森森的。
灵堂里的人比白日里还要更少些,正是用饭的时候,许多人已经离开去用饭了,只三三两两地跪着几个。
祁渊倒老实,还跪在方才那个地方,身姿笔挺。
姜月仪给翠梅使了个眼色,翠梅便先她几步上前到了祁渊身边,草草地福了福身子,对祁渊道:“二爷,我们夫人回来了,您先下去用饭吧!”
祁渊手上还拿着正要烧给祁灏的纸钱,闻言便回过头,一时却也没起身,见姜月仪就站在身后不远处,他便道:“今夜我会给兄长守灵,嫂子不必担心。”
闻言,姜月仪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才慢慢走到祁渊旁边,道:“倒是不劳烦二爷了,二爷明日就回吗?”
“自然是要等兄长出殡。”祁渊不假思索回答道。
“这样啊……”姜月仪削葱似的手在祁渊眼前一晃,把纸钱从他手中抽走,“老夫人知道二爷回来了,她怕二爷耽误了自己的事,让二爷早些回去呢!”
明明是最柔软轻糯的声音,听在祁渊耳中就像被刀片隔了几下似的,怎么都不是滋味。
但姜月仪分明乖顺地垂着眼,祁渊不由便觉是自己多心。
冯氏厌恶他,他从小就是知道的,眼下他回来确实引人猜疑,但祁渊却不在乎,他是为了祁灏才回来的,无所谓别人怎么想。
他想了想便道:“何时回程我自然有数。”
姜月仪的手一扬,接连几片纸钱便飞到了火盆里,在火焰中卷曲起来,一霎的光亮之后化为烟尘。
“我是不愿把话说得太明白的,免得伤了大家的面子,但二爷好像听不懂,”姜月仪一字一句说道,“老夫人让二爷回去,她不想看到二爷。”
祁渊终于起身站了起来,与姜月仪面对面站着,他比姜月仪要高出一个头,此时姜月仪只得仰起头抬起眼来看他。
她目光璨璨的,好像积了一汪清泉,祁渊脑中念头一闪,便又觉得没来由的熟悉。
这一次,他直接想起了窈窈。
那些粘腻潮湿的记忆一下子将他整个人卷住,祁渊好像又陷到了过往里去。
可眼下明显不是他该沉溺从前的时候,面前的人也是承平伯夫人,他的嫂子姜月仪,不是伯府中微贱的婢女窈窈。
姜月仪笑里藏刀,根本不能与窈窈相比。
祁渊的眼神迅速冷了下来。
他对姜月仪道:“祁灏是我的兄长,我理应在他入土为安之后再离开,况且还有一事我也要与嫂子说明了,兄长死得不明不白,我回来也是为了查清楚他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