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紧逼之下,她已经说不出不回伯府的话。
“好,”姜月仪吐出一口气,“我和你回去。”
祁灏心满意足地笑了:“那我继续在这里陪岳父喝茶下棋,你去收拾东西,快一些,我等着带你们回家。”
姜月仪没有理他,转身离开。
等回到房中,她立即吩咐青兰等收拾东西。
顾姨娘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因她也劝她回去,顾姨娘便有些怕她生气。
姜月仪匆匆写完信封好,递到顾姨娘手中。
顾姨娘问:“这是什么?”
“姨娘藏好,千万不能让人看见。”姜月仪道。
顾姨娘连连点头:“我明白。”
姜月仪又道:“若我在伯府有个万一,你一定要把信交到祁家二爷手上。”
倒不仅仅是为了牵制冯氏,只是她一直是这么想的,只要她还活着,便不会对祁渊说出真相,于利于情她都不会再说,可她要是死了,孩子一定要交给祁渊,毕竟他是孩子的生父,她绝不会把团团留给祁灏以及痛恨祁渊的冯氏,就和当时她难产时所做的决定一样。
顾姨娘听了她的话,悻悻地点了头,忽然落了泪:“姑娘,你现在说这话……我方才劝你回去,若是你真的……”
“姨娘,”姜月仪握住顾姨娘的手,稍稍笑了笑,劝慰道,“量他也不敢真的杀了我,我只是做个完全的准备,你不用放在心上。”
顾姨娘也知道她主意大,闻言便点了点头,又犹豫道:“祁家二爷毕竟也是祁家的人,他能信得过吗?”
姜月仪道:“他为人正直,我心里有数。”
顾姨娘这才放下心,先去把信妥善安放好,再回来姜月仪这里,她已经快要动身了。
前日来得急,也没多少东西,一下就收拾好了。
顾姨娘给她把斗篷披上:“走也这么急,没出月子的身子,跑来跑去几回了,老爷也是,该让你过几日再离开的。”
姜月仪笑了笑:“我的身子早就复原了。”
出了府,祁灏已经在门口等着,两个人都冷冷地看了对方一眼,彼此都不愿让对方从自己眼中看出情绪,也一个字都不想和对方说。
等到回了承平伯府,门口已经挂起了白灯笼,样子像是祁灏或是姜月仪或是冯氏没了。
灵堂也已经设起来,但没什么人来吊唁,冷冷清清的。
苏蘅娘的母亲见姜月仪来了,立刻就瞪起了眼睛,咬牙切齿地用手指着她,半晌没说出话来,又要向她扑过来,但被身边的婢子们拉住了,一时又大声嚎哭起来,被人扶到了一边。
祁灏并未多理会苏蘅娘的母亲,等人走了之后,他便走到苏蘅娘的灵位前面。
姜月仪想了想,跟在他的身后走过去。
待祁灏慢条斯理地给苏蘅娘上了三炷香,而后竟又在她的灵位前沉默良久。
半晌之后,他才对姜月仪道:“跪下。”声音有些嘶哑。
姜月仪并不意外。
在来的路上,她早就已经想到了,祁灏肯定会让她给苏蘅娘跪下,毕竟她是害死苏蘅娘的凶手,而死者为大,始终是一条命,她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但她不会在死者灵前默默乞求她的原谅。
就算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凶手,哪怕她自己也这么认为,一码事归一码,她始终会坚持,苏蘅娘是自作自受,怪不得她。
若说在听闻苏蘅娘的死讯之时,姜月仪是慌乱害怕的,可仅仅是过了一夜,她便已经想明白了,她从来没有对不起苏蘅娘。
要不是苏蘅娘在和祁灏私奔时还想着要置她于死地,她也不会下了狠心,就算知道祁灏还活着,她也根本不会在意。
她要的又不是祁灏这个人。
她随便他们在外面快活逍遥。
姜月仪挺直了背脊,在苏蘅娘的灵位和棺椁前跪了下来。
这时祁灏抬了抬手,便有个婢子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姜月仪仰头看他,又看看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给蘅娘敬茶,”祁灏平静地说道,“她是大,你是小,你从来都没有给她敬过茶。”
这倒是姜月仪根本没有想过她,她愣了一下,不禁又惊讶于祁灏的别出心裁。
这样的场合,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竟有些想笑出来。
不过为了不要愈发惹怒祁灏,姜月仪生生忍住了。
而再为了名分去与祁灏争辩,也是没有意义的事,无论谁是承平伯夫人,祁灏心里的妻子始终都只有一个人,就是苏蘅娘。
至于姜月仪自己,她也不在乎祁灏心里的人是谁。
从新婚的第一日起,她就应当对他绝了念想的。
姜月仪想着便从婢子手上接过热茶,对着灵位略微低头躬身,然后便将茶放到了供桌上。
她的动作规整恭敬,令人找不出一丝错处。
祁灏问:“你何时变得如此顺从了?”
姜月仪并没有对他隐瞒自己的内心,直截了当便说道:“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祁灏之妻的名分,而是承平伯夫人的地位。”
闻言,祁灏笑了一声:“你倒是算得清楚。”
要休了姜月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如今的打算,也并非休了她,而姜月仪回到伯府之后,要剥夺她承平伯夫人的名分更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明媒正娶回来的人,她身上还有诰命,根本不是他说将她降为妾室就能降的。
若他执意要这样做,整个承平伯府都会受牵连,甚至很有可能会被削去爵位,从前他从不在乎这些,但如今已经有了和蘅娘生的儿子,他要把这些都留给他。
他对姜月仪说道:“你继续跪在这里,我说起来了,才能起来。”
姜月仪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对于她的漠视,祁灏却并没有生气,他转头朝婢子问了一句话:“二爷他们回来了吗?”
“已经回来了,”婢子道,“二爷说要来谢谢大爷,只是知道这边忙着,便没过来。”
祁灏点点头:“你让他们过来便是。”
婢子便奉命前去,姜月仪没有放在心上,等到过了一会儿之后,婢子又去而复返,另还有其他脚步声,姜月仪背对着后面看不见,但只听声音便知不止祁渊一个人。
不过她也不打算管其他闲事,连理会都懒得理会。
祁灏见祁渊来了,便问道:“回来了?”
“回来了,一切都很顺利,”祁渊道,“多谢兄长,若没有兄长,我不会那么快就找回窈窈。”
第38章 齑粉 嫂子的身子还没好
身后的说话声从姜月仪耳边飘过, 如同一阵风一般,她迟钝地捕捉到了风中的一丝不寻常,接着愣住。
他在说什么?
他找到了谁?
祁灏帮他?
可她不就跪在这儿吗?
姜月仪不信祁灏会帮他, 她的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寒, 这种说是害怕又不像是害怕的惊悚感, 甚至远远超过了被祁渊发现真相的害怕, 将其压得死死的。
她慢慢地转过头去, 似是一具木偶被丝线牵引着, 关节处发出滞涩的咯吱声。
第一眼, 她看见祁灏虽然正和祁渊说这话, 然而目光却投射在她的身上,含着笑意,她很快便侧过眼去。
随即这第二眼, 她便看见就站在祁灏身边的祁渊,以及他身边站着的女子。
姜月仪想到了什么, 她迫切地想要验证自己所猜想的事情,可却不知道该如何问出来,她不敢想自己脸上此刻会是什么表情,她忘了去控制,也控制不住,她害怕自己一发出声音,他们便都会来看她。
看她的笑话,以及她或许已经扭曲的神情。
所幸祁灏听完祁渊的话, 很快便说道:“你不用谢我, 这本来就是母亲的错,以及我作为兄长的疏忽,当初母亲既然已经把她给了你, 就不应该再把人藏起来,还骗你说已经死了,如今我不过是帮你找回她,还有母亲那边,我也已经去说过了,虽然是府上的人,你直接带走也无妨,可总归还是母亲点了头更好,你说呢?”
心中的猜想一一证实,姜月仪终于腿一软,差点歪倒,好在她尚存一分理智,用手掌死死撑着膝下的蒲团,才使得自己不至于太丢人现眼。
她想再转过头去,宁肯对着苏蘅娘的灵位,但眼下仿佛是失去了操控者一般,她这具木偶也不能再随着丝线动弹,她只能继续看着眼前的一切。
“自然是兄长安排得更妥当,”祁渊说着,便看了身边的女子一眼,“否则,我们或许永远都没有相见之日了。”
祁灏抿住嘴笑了笑,显得一张脸越发苍白:“既然已经相见,便不要再辜负彼此,你记得我先前说过的话,我和蘅娘这辈子非死无法相见,但是你们还活着,往后要好好过下去,不要有遗憾。”
祁渊点点头,沉声道:“兄长,我明白。”
“我素来知晓你的性子,既是你认定的人,便不会亏待她,只要你们好,也不枉我为你们安排这一场。”祁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