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是昏了头脑,那贱婢要灏儿纳的是平妻,你竟还让我答应,”冯氏气道,“苏蘅娘的妹妹一来,灏儿看在死人的情面上,也会对她颇为厚待的。”
姜月仪当然明白冯氏的意思,若是换了以前,她肯定也是跟着着急的,但如今她哪还用得着担心这些,她和祁灏之间,无论有没有其他人,裂缝都已经无可修补,或者说他们之间从一开始,中间就有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随着苏蘅娘的离世,这个鸿沟越来越大。
见姜月仪没有一时没有说话,冯氏便以为她听进去了,又道:“平妻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不过是那不讲规矩的商户人家生造出来的玩意儿,若是让灏儿纳了平妻,你我从此也不用再出门了,脸都丢尽了,承平伯府会被全京城嘲笑。”
姜月仪叹气:“母亲,若是大爷还在犹豫,那尚且劝得,可大爷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答应了,难道你还不知道他的性子吗?”
“反正有我在一日,我就决不允许她进门!”冯氏愤愤道。
“从前大爷要娶苏蘅娘,母亲恐怕也是这样说的吧?”姜月仪道,“最后结局又如何呢?无论如何,都是拗不过他的,还不如依着他,家里还事少些,否则又闹出什么,可怎么收场。”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姜月仪根本就无所谓来一个苏芷儿,倒是冯氏,这会儿又知道拉上她一块儿反对祁灏了,先前为了祁灏可没少给她使绊子,她不会忘记,也不会在这个当口和冯氏一起去出头。
冯氏也听出了她话里的讥讽之意,一时脸色变得很难看,不过她也知道前几次是她对不住姜月仪,再加上姜月仪所说确实是事实,于是也只得偃旗息鼓。
但冯氏同意是同意,却也有要求,平妻一说始终荒谬,伯府内部这样说说便罢,但是对外绝不可说出去,苏芷儿依旧算妾。
苏芷儿到底与苏蘅娘不同,祁灏权衡之下,便也向冯氏妥协了。
趁着苏芷儿母亲一时还没去世,她很快便被抬进了伯府大门。
因与纳妾差不了多少,冯氏也不允许大操大办,苏芷儿进门这日也冷冷清清的,几乎也没有亲朋前来,只冯氏如今到底不能肆意妄为,要顾着祁灏的面子,便在府上开了几桌,自己家人一同用了饭,各自回了房。
前次大郎被抱走,如今也不敢让两个孩子跟着乳母婢子们住在外面了,于是团团和大郎便被抱进了行云院,与姜月仪一同住在内院,如今苏芷儿来了,便将两个孩子原本住的凌霜阁腾给了她,也免得再收拾。
姜月仪回了行云院,按照往常那样梳洗完,正要上床睡觉,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响动,似乎就是隔壁凌霜阁发出来的。
她在床沿边坐下,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也没见消停,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正要让青兰过去看看,便看见有个婢子一头闯进来。
“夫人,不好了,二爷忽然回来了,正在凌霜阁闹呢!”
第46章 骗你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是谁
祁渊带着阿槿从京城离开, 路上行了大约有十二三日,便快要到青县了。
这日下了雨,祁渊便没有继续行路, 打算在驿馆里待到雨停再走。
雨丝如同细针一般从天幕上坠下, 整日天都灰暗阴沉, 似乎一眨眼便到了夜里。
祁渊随便在房里对付了一顿饭, 拿了一些酒自己慢慢喝着。
随着离青县越来越近, 他的神思也越发恍惚起来。
祁渊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其实早已离开了伯府另过, 这几年也正是这样过下来的, 如今京城诸事已了, 也根本没有什么好让他挂心的事,青县才是他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要生活的地方,他却又为何会如此心神不宁?
仿佛真的有什么事遗落了一般。
祁渊认真想过, 或许是因为大郎失踪的事,直到最后也没个定论, 可他很清楚自己的内心,他不觉得会是两个疑犯中任何一个人做的。
窈窈没有理由那么做,而姜月仪,他直觉不会是她。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呢?
祁渊就这样闷声喝了几壶酒,他并不是喜欢饮酒的人,可心中总有事情无解,甚至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事,好像也只有酒可以略微麻痹自己烦躁不已的内心了。
“二爷, ”房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甜腻温柔,“我可以进来吗?”
祁渊应了声。
阿槿开门进来,她手上提着一个食盒, 走到祁渊面前,笑着在打开食盒,在食案上摆了三四样菜。
“方才用饭时我见二爷用得不多,便想着让他们又另做了一些,都是二爷喜欢吃的——二爷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阿槿说着,看见屋子里的窗竟然还开着,又是风又是雨地往里面扑,阴冷湿寒,祁渊却恍若无绝,便连忙走过去将窗子关上了。
祁渊提不起兴致,看见素日喜欢吃的菜也没有胃口,但面对窈窈,他不能吓着她。
他揉了揉额角,勉强笑道:“好,我正好下酒吃,外面冷,你先回房去休息吧。”
闻言,阿锦乖巧地点点头,但却并不急着走,用手摸了摸酒壶,又要张罗着去给祁渊温酒,被祁渊拦下了。
她便只好给祁渊倒酒,酒液从壶嘴里慢慢倾泄下来,映着并不算很明亮的烛光,闪着细碎的光影。
鬼使神差地,祁渊忽然问了她一句:“平日里你叔母对你好吗?”
阿槿以为祁渊是喝多了说胡话,也不在放在心上,正要随口回答说没有,忽然想起来不对,祁灏和冯氏根本没有和她说过什么叔母的事,她不能随便乱回答。
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答,怕露了马脚,便犹豫了片刻,才斟酌道:“还好。”
酒也正好倒满了,阿槿放下酒壶,那一瞬间,她颤抖的手落在了祁渊的眼中。
祁渊将她倒的那杯酒喝下,沉声道:“窈窈,你的叔母不是已经没了吗?”
其实祁渊虽然是在试探,可他前后两个问题并没有多大关联,已死之人照样可以在在世时对她好,只是阿槿本就已经有些慌乱了,祁渊这后一个问题,她笃定他就是在套话。
阿槿立刻说道:“是已经死了,可原本我们就不亲近,我不大在意这些。”
祁渊听后没有说话。
她在说谎。
不过祁渊并没有揭穿她,他让她回了房。
酒一杯又一杯地继续灌下去,祁渊没有去动桌子上的菜,看着那些精心准备的菜慢慢冷了。
祁渊头疼欲裂。
他努力说服着自己,当时那个谎称窈窈已经死了的所谓叔母,只是冯氏随便找来打发兴德的,所以窈窈才会说她和叔母不熟,这也是说得通的。
可他说那个嬷嬷死了,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窈窈怎么也跟着这样说?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是不是也有可能她的这位叔母确实已经死了?
或许是酒喝多了,这些问题缠在一起,像是一条路上遍布了细碎的石子,他走得东倒西歪,怎么走都能踩到。
明日还是回京城去,再问清楚更好。
忽然,隔壁传来一声叫喊、
祁渊立刻清醒过来,他听出来是窈窈的叫声。
他立即起身走到隔壁房里,兴德听见动静也已经出来查看,等他们进去之后,却看见她躺在了血泊中。
“窈窈——”
祁渊快步走过去,这才发现她胸口被人一剑贯穿,已经没有救了。
他以为自己会痛彻心扉,但直到他把她抱起来,他发现自己的心竟然是麻木的。
怀中的人还剩一口气,她对祁渊道:“二爷,你是不是已经发现我不是她了?”
祁渊没有回答,只问:“你可有看清楚是谁动的手?
“没看见,但我知道,”阿槿一笑,口中涌出许多鲜血,“是大爷派来的人,他知道是我把他的儿子抱走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郎没了,大爷看样子又不可能再有其他女人,他后继无人,伯府就是你的了,理由就这么简单。”阿槿拼尽一口气,又从嘴里挤出来一句话,“你要找的人虽然不是我,但我可以告诉你,她没有死,她还活着,他们都在骗你。”
就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在他脑中炸开,这一瞬,祁渊的瞳孔猛地缩紧,他说不清究竟是喜悦还是愤怒。
他听见自己抖着嗓音问阿槿:“她在哪儿?”
阿槿笑了笑:“我才不告诉你,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是谁。”
说完这句话,阿槿便没了气息。
风将窗子撞得哐哐作响,祁渊将阿槿放到地上,兴德还没从变故中回过神,见祁渊站起来,勉强上前问道:“二爷,现在该怎么办?”
“回伯府。”
***
姜月仪听说祁渊闯入凌霜阁找祁灏,便没有出去。
她叫玉菊悄悄去打听,玉菊很快回来,告诉她,似乎是祁灏派人去将阿槿杀了,而阿槿临死前又向祁渊承认自己并非是当初服侍他的婢子,祁渊便跑回伯府,眼下也不知究竟是为阿槿而来,而是为他们欺骗自己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