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自觉向前握住了铁窗,即便已经知道此事为假但心底仍不自觉揪紧,生怕踏错一步,里面的人真的是他。
她的反应落在裴君延眼中,冷冷扯了扯嘴角。
里面的人呻吟着,似乎气息很微弱,因伤势过重也听不出声音是谁。
顾南霜转头看他:“没有他,也会有别人,有本事你就杀尽旁人。”
裴君延眸中闪过寒色,同时还有一抹她看不懂的挣扎和痛色,痛什么,他做这些事还会痛?
顾南霜不愿再与他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走什么,好戏还没开始。”裴君延握着她的手腕,紧紧地攥着。
火光燃亮了昏暗的牢狱,顾南霜看清了“他”的脸,确实是殷珏的脸。
但,眸光并不像。
她的心落回了实处。
“他”被绑到了木架上,顾南霜看向一侧的刑具,心头一丝怜悯也无。
“多木此人乃西狄可汗的心腹,极受他信任,且在西狄境内欺男霸女,死不足惜。”
鞭笞皮肉的声音一声声响起,即便不刻意演,恐惧也油然而生,浓重的血腥叫她不敢抬眼看。
“若你认,便好说,若不认……”裴君延淡淡放缓了语速,长临狠狠一鞭子下去,面前人神色痛苦。
“殷珏”始终低着头,神色混混沌沌,顾南霜心提了起来,紧紧盯着。
好在“他”一句话都没说,长临便持续鞭笞。
连顾南霜最后都忍不住顶着发颤的声音说:“你给他个痛快吧。”
他哪儿来的折磨人的癖好。
裴君延冷冷道:“好啊,那就给他。”
他刚说完顾南霜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裴君延站起身,从后靠近,一股冷麻从她的后颈升起。
“双双既如此心疼他,那变由你来给他个痛快。”
顾南霜没忍住回身给了他一巴掌,裴君延脸颊顿时撇向了一边。
长临瞳孔紧缩,局促的看着二人。
“你干脆把我一起杀了得了。”顾南霜斥骂。
“我怎么舍得让你死。”他声音幽然。
“你现在不就是往绝路上逼我?你不敢杀他,指不定是要我背什么罪,到头来你出了气,解决了你最痛恨的人,一箭三雕。”
顾南霜是真气的不行:“杀人很好玩吗?一条性命对于你而言来说不算什么,你凭什么拉着我一起。”
“罢了,你不愿就算了。”他轻飘飘的说。
顾南霜压下心中怒气,转身就走。
出了牢狱,迎面一阵寒风,直接叫她忍了许久的反胃爆发了出来。
她趴在一边扶着墙干呕,眼泪都顺着脸颊滴了下来,她其实只是单纯的被这个场面吓到了,但恰恰瞒过了跟在身后的裴君延。
带有清冽气息的大氅裹在背上,顾南霜身上的寒意被驱散。
她伸手一掀,大氅滑在了地上。
裴君延眼看着她离开,上了马车,也未出声阻止。
过了两日,狱内殷珏暴毙的消息突然不胫而走,与此同时,山戎也答应了重新划分疆域的条约。
这倒是叫裴君延意想不到。
他间隙还去狱内再次确认,生怕又如同上一次一般。
但殷珏死的太过顺利,总叫他哪儿不安稳。
他不死心的掀开白布,端详着他灰白的脸色,是他。
直到出了阴暗的屋子,刺目的光叫他回暖,方有种庆幸。
“裴寺卿。”纪修远同他打了个招呼。
“纪指挥使。”他淡淡颔首。
“听闻西狄人已经同意了条件,纪某提前恭喜了。”纪修远双手交叉,装模作样行了个礼。
“八字还没一撇。”他淡淡笑道。
“怎会,山戎已经修书给西狄可汗,我可听人说,密信的私印和国玺印都在,不会有假,此事促成,裴寺卿就是我大昭的功臣。”
裴君延并不受此恭维,拂袖掠过他身:“尸身在里面,纪指挥使不去看一眼?”
纪修远滞了滞,假装演戏暴露了几分不自然:“不必了。”
裴君延拍了拍他的肩,离开了刑部。
纪修远脸色冷了下来,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人死如灯灭,到底是一国之王爷,皇室血脉,身前事随着身死如云雾飘渺而散,有臣子提出怎么也得办一场葬礼,哪能裹个席子随便扔乱葬岗。
此事呈给荣亲王,他干脆拍定,办一场葬礼。
说是办丧礼,太常寺的人再敷衍不过了。
但顾南霜还是去了。
她一身孝服去给殷珏送行,鬓边簪了一朵梨花,眼眶微红,楚楚可怜。
安国公府的人极力阻止,但被老王妃劝住了。
裴君延也未说什么,大抵是心头恨没了,对她的看管也松懈了。
只叫元秋跟在她身边,但他不知道元秋已经倒戈。
“夫人,你想哭就哭吧,现下无人,等会儿就不能哭了。”
顾南霜擦拭着眼眶,她是哭不出来啊,掐了好几遍腿才挤出几滴水,疼得她走路都瘸了。
“没事。”她尾音微变。
灵堂设在玉宸宫,是个所有人都认为晦气的地方,连来吊唁的人都很少,几乎可以说没有。
即便有人想来,也怕得罪了上头的人而被针对。
但纪修远夫妇算一对。
“双双。”沈瑶看见她,眼底燃气一丝光,但顾南霜装作没看见她,她眼底的光倏然又灭了。
“夫人。”纪修远点了点头。
顾南霜勉强给了他个脸色。
她跪在蒲团上烧纸,心里念叨着只当给她外祖母烧,或者给娴妃娘娘烧,总归不能是给殷珏烧的。
还是有些晦气。
“天快黑了,该走了。”纪修远提醒她。
“你们先走吧,我想和他再说说话。”
纪修远闻言便拥着妻子离开了,顾南霜抬起头对元秋说:“你也出去吧,让我好好与他说说话。”
元秋应声:“好,夫人有事叫奴婢。”
堂内只剩下她一人,顾南霜莫名觉得有些阴冷,她往棺材那儿走,忍不住想伸手推开……
突然,一只手横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顾南霜吓得登时就要尖叫,但下一瞬她就被捂住了嘴,握着腰身闪如了后面。
她看清来人,心头剧烈的跳动声还未停歇便狠狠踩了他一脚,目光无声控诉。
是想吓死她吗?
殷珏目光戏谑:“怕了?”
顾南霜哼哼,当然怕,更何况里面还装着尸身呢。
殷珏放开手,轻轻啄吻了一口,顾南霜警告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自然是来等你。”
顾南霜喜滋滋地靠近他怀中控诉:“你都不知道,那天差点吓死我,她细说了那日在牢狱的可怕,神色有些惊魂未定。”
“双双,委屈你了。”低沉的嗓音带着淡淡的心疼。
“你背负骂名,一点不比我少。”
二人紧紧抱着,贪恋着这一时的温存。
吊唁后,顾南霜神色如常的走了出来,只是脸上泪痕还未干,二人出了玉宸宫,裴君延站在外面静静的等着她。
她目不斜视,宛如陌生人一般。
……
盟约签订仪式在殷珏头七过后,太史局选了个好日子签订盟约,将将要签订时,内侍突然急急禀报,西狄王子带着人马到了。
“没想到王子这么快就来了。”
裴君延则抬眸催催:“先签罢,王子远道而来,今夜宴席不醉不归。”
笔已经在苍梧手中,差临门一脚这个盟约就成了。
他暗暗发笑,一瞬间神情挣扎,脸色变换,迟迟未曾下笔,且额角冒出了细密的汗。
此番挣扎,明眼人都瞧得出这是要出事儿的前奏。
裴君延蹙起了眉,欲说什么时,忽然一声暴喝响起:“你敢签试试。”
第50章
变故一出, 所有人看向了声音来处,裴君延目光一瞬间冷了下来,西狄王子一身骑装, 人高马大凶神恶煞地走了进来。
而原本的山戎则普通跪在了地上,连带着所有西狄使臣全跪了下来, 全无先前模样, 哭天喊地的求西狄王子做主。
裴君延凝着这些人,一瞬间明白了他们原本就是在拖,想把西狄王子拖来再行变动。
他欲说什么,山戎却嘴极快的说出了让他脸色巨变的话。
“他们……欺人太甚, 杀了多木,还逼迫属下就范,幸而属下等到了您。”
“喂,你胡说什么, 多木可不是我们杀的,且牢狱内死的可不是多木, 那日是你们一起下的药, 何故推到我们世子身上”。”长临忍不住跳出来反唇相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