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今天!今日午后!”
云洄心里唯一的那点希望破灭了。
她眼前一黑,再有光影时,浮现的却是月溯信誓旦旦要杀人的表情。
不……
不会是他的……
云洄心中慌乱如麻,夹杂着恐惧。她用力握住云宝璎的手,问:“怎么死的?”
“他被发现的时候,死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阿姐,你知道吗?他是被开膛破肚的!他的心脏被挖了出来。而、而且……他、他……”云宝璎有点扭捏说不下去了。
云洄疑惑看向她。
云宝璎到底是生在市井,少了许多深闺姑娘的顾忌。她“哎呀”一声,直言:“他被阉了!这是多大的仇啊……分尸一样啊!这是要人命还不给个全尸啊……哦对了,我听宋贺说还不确定是死后分尸还是死前活生生遭了这么多罪……”
春风暖融融,云洄听着云宝璎的话,却觉得入赘冰窟。
那是一种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强烈恐惧和自责。
云洄与宿言接触不多,在她眼中宿言是个风度飘飘儒雅至极的权贵公子。
而且他还帮了她一个大忙。
这样好的一个人,竟然落了个不明不白惨死的下场。
“阿姐?阿姐?你有在听我说吗?”云宝璎伸出手来,在云洄眼前晃了晃。
云洄眨了下眼,从几次与宿言接触的回忆里回过神来。
她慢慢拧起眉,低声问:“那……凶手查到了吗……”
“凶手还没查到是谁。眼下宿家府外好多官兵,下午又去了好些官老爷。想来很快就能查出来的!”云宝璎说,“宿家这样的门第,府中的公子死得这么惨,那肯定是要查个底朝天,也要查出个真相大白的!真不知道是什么人这般残忍,多大仇多大怨啊……”
云洄耳边嗡嗡的。
不是云宝璎叽叽喳喳述说的声音,而是月溯的声音——
“为何不能杀?谁都能杀。”
“那阿姐等等看,看我能不能。”
那阿姐等等看,看我能不能……
·
云洄找到月溯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睡着。屋内还是那股幽郁的香气。
云洄将房门大开,又快步奔到窗前,将几扇窗户都猛地推开。窗外的傍晚凉风灌进来,吹走屋内浓郁的幽香。
做完这些,云洄才折身到床边,用力去推月溯。
“醒醒!你给我醒过来!”
月溯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却仍旧没有立刻醒过来。服用了织梦散的人很快在编造的梦还没结束的时候醒过来。
织梦散是云洄花了不少心思才买到的药,对它的特性很了解。
她索性走到门边,端起洗手架上一盆凉水直接泼到月溯的脸上。
月溯在睡眠中打了个寒颤,意识被生硬地从梦中被拉回来。因为被强势拉回,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头疼欲裂。
“你怎么可以真的这么做!”云洄高声质问。她气得胸膛起伏。
泼水的时候,一些水也溅到了她的身上、脸上。看上去有些狼狈。
月溯迷茫地望着她,显然还没有从被梦中彻底回过神来。
“你说你恨折刃楼那吃人的地方,你说你再也不会乱杀人了,你说你以后都会听我的话!这些都是骗我的吗?你说你一直在装云朔,你说你不想装乖了。所以过去的一切都是装的,连那些改变和应允也都是随便说来骗我的吗!”
月溯听着云洄怒气冲冲地指责。看着她气得脸颊泛红,甚至也眼角也微红。
月溯抹了一把脸上的凉水,勉强忍下剧烈的头疼,视线越过云洄,看想大开的门窗。开口第一句话是:“阿姐,没以为你这两日会来,所以屋内没点共梦香,只是普通的熏香。”
像是一拳头打进棉花里,不仅对方不痛不痒,自己也被裹了进去。
云洄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别那么愤怒。她说:“而且你做事要这般不考虑后果吗?宿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宿家的嫡公子怎么可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惨死!案子很快就会破的!”
“哦。”月溯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还以为真的是陛下死了。”
他这浑不在意的样子,云洄心里更气。她继续说:“你到底明不明白这里是京城,是离天子最近的地方,是最讲王法的地方,是不能乱杀人的!我没有那么天大的本事,保不了你,救不了你了!”
月溯眼中浮现亮色。他双手撑着床榻,上半身前倾,将淌水的脸凑近云洄,笑着问:“所以阿姐这般愤怒,是因为宿言死了,还是因为担心我要赔命?”
云洄愣了一下,向后退去半步,说:“你简直不可理喻!”
月溯却笑笑,说:“那可能是阿姐的教导不够细心、深刻,没把我教好,没能让我改邪归正。”
月溯心里生出强烈的愉悦。
这种愉悦一是源于发生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之后,阿姐今日还会担心他。二是阿姐坚信宿言是他杀的。
云洄抿起唇来,盯着他不说话了。
屋内安静了很久,月溯看想云洄,问:“那阿姐要不要打我一顿出出气?”
“你真是太不知分寸了!”云洄转身就走。
月溯没拦。
他直接仰躺在床上,连被浇湿的衣裳和床褥被子都没力气换。
被唤醒,他实在是头疼得厉害。若云洄再晚些走,他可就要坚持不住从容体面了。
月溯“嘶”了一声,抱头侧身蜷缩起来,抵抗着啃咬脑子般的疼痛一波又一波潮水般袭来。
不愧是禁药,副作用实在是太凶狠。他吃了太多,已经和摧骨毒带给他的折磨差不多了。
可是在月溯头疼稍微缓解些时,他又勉强支撑着,踉跄下了床,抖着手去倒织梦散。
他要继续那个阿姐只会对他一个人笑的美梦。
·
云洄枯坐了一夜,想了很多。
事情因她而起,她不能置身事外。对宿言的愧疚和对月溯的担忧,两种情绪在她脑子里打架,折磨着她。
清晨第一缕朝羲从窗纸漏进来,云洄恍惚地转过头,望着在那一缕光线里跳舞的纤尘。
看着看着,她心里有了决断。
就算再愤怒,她也要尽全力去保全月溯。她与月溯之间,多少次生死之间不顾安危的相救。早已分不清彼此的恩情谁更重。她怎么可能真的看着月溯被抓进牢中、被宣判、被斩首示众。
可是对宿言的愧疚,让云洄不能心中坦然。
也许月溯说得对。她既然信誓旦旦说了要将他教好,那她必须要对他负责。他做了错事,她的责任不可推却。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给宿言偿命。
既然事情因她而起,既然是她没有将月溯教好。那么由她来,也是可以。
云洄重重叹了口气。
“宿言,对不住,是我连累于你。”云洄站起身,往外走。
她要去找月溯,心平气和地向他询问他杀人的细节,这样才能将罪揽过来。
但是她又不能让月溯知道她想做什么。
她不得不仔细思考该如何将细节从月溯口中哄骗出来。
云洄心事重重,半路上差点撞在云望身上也没觉察。
“弯弯,你这是怎么了?”云望询问。
云望如今走路已经不用轮椅,而是用拐杖。若是走得短一点,脱离拐杖也是可以。
云洄挤出一丝笑来,说:“今天有些事情要去找月溯聊一聊。”
“今天?”云望有些奇怪,“弯弯,是问几句,还是要很久?”
云洄心里很疲惫,勉强应付着:“和他出去一趟。”
“已经约好了?可是他昨日说要同我出府去。”云望很奇怪,是月溯忘了,还是云洄还没和月溯相约。
昨日?
云洄心里闪过一丝狐疑,下意识地问:“昨日什么时候?”
“就是和我出府的路上。”云望一时之间也想不起个准确时间,不过只当是兄妹两个人之间的闲聊,也不需要一个准备的时间。
“什么时候?”云洄神情郑重,“哥哥昨日都什么时候和月溯在一起?”
看着妹妹变了脸色,云望如实说:“昨日月溯一整日都和我在一起啊。一大早你陪小朔出府后,我去祖母那里时,他就在那儿陪祖母。我们在祖母那坐到晌午,用过午饭。我恰好想出门拜会几个旧友,就请他相伴。你知道的,若走得久了,我这腿脚就不大方便。所以希望他陪着。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