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太太头一回看到自己闺女这样没半点热乎气的眼神,马上就停住了话头,她这么精明,所以再清楚不过,闺女要是真凉了心,生了不打算管她的念头,那她可就真无依无靠了,儿子是指望不上的,这点她比谁都明白。
封慎看方娟,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也不多解释,只道:“舅妈,待会儿封诚会开车过来,他去城里办事儿,顺道送你们去医院,坐车去方便些。”
方娟忙摆手:“那怎么行,之前住院已经给你们添了好些麻烦了,我们坐公车去就行。”
封慎语气温和:“幺幺和妈一直跟我说,舅舅舅妈打小就待她好,舅妈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这点小事怎么能叫麻烦。”
方娟是个明事理的,自然明白封慎的意思,她虽然没读过几天书,谁是真的是站在她这边,她还是能分得清的。
有的时候血缘亲情反倒算计更多,比如她娘和她哥嫂,用得着她的时候,嘴上就跟抹了油似的,话说得要多好听有多好听,可她家里一有了什么事儿,他们就立刻躲得远远的,半点边都不会来沾。
而大姑姐他们一家子对她从来都是有多大力出多大力,她再傻,也不会为了只会算计她的人,疏远了真正对她好的人。
汪知意拿着围巾从东院回来,封诚的车已经到了,方娟和陆敏君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往常话多得不行的方老太太今天就站在一旁不言不语的,看着明显有些蔫儿,都像是老了好几岁。
她扯扯封慎的衣袖,踮脚挨到他耳边,悄声问:“那老太太怎么了?”
封慎将她脸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回道:“瓜子嗑多了,犯困。”
旁边的汪思齐听着俩人的悄悄话,没好气地瞪那黑煤球一眼,整天就只会骗幺幺玩儿。
他默了默,又硬邦邦地开口:“你胳膊上这药要一天一换,封洵不在的时候,你过来找我,不然要是处理不好,再化了脓,有你罪受的。
封慎温声道好。
汪知意眨巴着眼睛,看了看他,看了看汪大夫,又歪头看看天,今 天这太阳是打东头正常升起的啊,怎么稀奇的事儿会有这么多。
稀奇的事儿可不止发生在早晨,下午汪大夫拿铁锅炖了三个小时的骨头汤,装到保温桶里,让汪知意给封慎送到厂子里,汪大夫的原话是,他已经长得那么黑了,要是胳膊上再落下点什么毛病,以后还怎么见人。
汪知意一想到汪大夫说这话时脸上那个别扭的表情,就忍不住要笑,她拎着保温桶,经过糕点店,看到台阶上立着的牌子被风吹倒了,径直走上台阶,将牌子给扶起来。
二楼的房间明天开始正式装修,文子哥说用不了一周里里外外就都能弄利落,糕点店重新开业的日子也让大师算出来了,正月二十六,幼儿园开学的前一天,二楼的房间也正好能装修完,日子卡得刚刚好。
汪知意把开业的公告牌扶正,一转身,一高挺的男人站在台阶下,正对着她笑。
是那天问路的那人。
汪知意在心里把他和封慎跟她说过的人名对上号,贺清岩,贺家那个养子。
贺清岩一看她这个样子,眉梢高高地挑起,笑道:“妹妹还记得我?”
汪知意没作声,他说话的语气实在是让人不舒服,谁是他妹妹。
贺清岩当做她默认,笑容更多:“也就一面之缘,没想到我给妹妹留下了这样深刻的印象。”
汪知意攥了攥手里的保温桶,汪大夫为了他女婿的胳膊,连骨头带汤装了满满的一桶,这一桶要是朝着谁的脑袋砸过去,分量也不轻。
她的另一只手放到羽绒服的兜里,摸到了大哥大,他把大哥大留给了她,让她这些天要是出门的话就随身带着。
那只大黑狗也从胡同里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站到汪知意身旁,有它在,汪知意就更不怕了。
贺清岩一点都不把这条狗放在眼里,不过就是一畜生,他笑着安抚汪知意:“妹妹不用紧张,我肯定不是坏人。”
汪知意不理他的废话,开门见山地问:“你有什么事吗,今天也问路?”
贺清岩尤其喜欢她说话的声音,听得他心里直痒痒,他道:“今天不问路,今天我是来给妹妹指路的。”
汪知意问:“指什么路?”
贺清岩慢悠悠道:“不知道你家男人有没有把他厂子里的情况跟你说清楚,他背后的靠山快要倒了,银行的贷款申请因为流程违规,也被驳回了,他后面就是砸锅卖铁,哪怕是把他自己给卖了,他那厂子也开不起来了,没准儿还会欠一屁股的债,你难道想跟着他过苦哈哈的日子。”
汪知意一顿,垂下眼,摇摇头,实话实说:“我最不喜欢吃苦。”
贺清岩听她说话的语气,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把握,叶若楠说这夫妻俩吵架了,看来不假,那个封慎一看就不是会哄人的,这就给了他更多的可乘之机。
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没见过多少世面,也没什么定性,心里又有委屈,最好忽悠。
他知道奶奶的意思,就算是要把她接回家,也没打算让她顶着贺家女儿的名头认祖归宗,她是非婚子,登不得台面,最好是他先把她哄骗到了手,她以汪家人的身份和他结婚,他们再生一孩子,孩子才算是名正言顺的贺家人。
贺清岩声音放软了些:“那妹妹要不要跟我走?我带你去城里住大房子,我还会给你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汪知意眼神天真:“你很有钱吗?”
他不确定那个封慎有没有把事情全给她摊了牌,贺清岩回得高深莫测:“我有的不只是钱,你大概还不知道我爷爷是谁。”
汪知意了然地“哦”了一声:“有钱,家里又很厉害,那是挺好,”她停一下,又道,“唯一只有一点不好。”
贺清岩问:“哪点不好?”
汪知意上下打量他一眼,话说得干脆:“我不喜欢你这个人。”
贺清岩哄起女人来是一把好手:“那妹妹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妹妹喜欢什么样儿,我就能变成什么样儿的。”
汪知意想了想,一句一句地回:“至少要比你再高出半个头,皮肤要黑一些,我不喜欢长得太白的。你的头发有些长,也不够黑,我喜欢那种清爽的短发。你的鼻梁不够挺,眉毛不够深,唇也不够薄。”
她本是在胡言乱语地拖延着时间,说着说着她自己又有些恍惚:“还有,我尤其不喜欢男人有事没事就要对着谁笑上一笑,我喜欢严肃的。”
贺清岩听着她的话,在脑海里大概拼凑出了一张面孔,当下就变了脸:“你耍我。”
汪知意语气无辜:“什么叫耍你,我就只喜欢这种样子的男人,其他的都不喜欢。”
贺清岩耐心耗尽,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他就不信还弄不了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大黑狗呲着牙低吼着上前,挡在汪知意前面,贺清岩又停住脚。
一辆面包车从远处加速开过来,汪知意和贺清岩同时转头看过去,车是直奔着贺清岩来的,贺清岩站原地不动,扯唇阴沉地笑了笑,他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胆量撞上来。
车越来越近,还没有要刹车的迹象,贺清岩原本压在心里的笃定开始有些动摇,他死死盯着车里的人,终究还是受不住本能的恐惧,一连后退了几步,又因慌张,被脚下的石头绊到,后仰摔倒在地,他手撑着地想爬起来,胳膊却软得跟面条一样,他吓得直接闭上了眼。
面包车最终稳稳地刹车停住,贺清岩睁开眼,看着离他的脚只有一寸距离的车头,脸煞白,急喘着气,狼狈地咳嗽起来。
封慎从车上下来,又甩上车门,一身黑衣,满目寒戾。
汪知意看着他,止住的心跳开始一点点加快,在胸腔里砰砰地跳着,声音大到她自己都能听到。
她心里默默地又加了一句,她喜欢的男人,开车的技术还要特别好才行。
封慎对上她的目光,一身的戾气散了个干净,几步走上台阶,牵住她伸过来的手,握在掌心捏了捏,仔细看她的脸色:“吓到了?不会撞到你。”
汪知意仰头望着他,眼睛弯了弯,她知道的。
封慎心里一动,抚着她的指尖,低声问:“怎么这么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