汩汩流淌的泾水弯弯曲曲,自西北往东南,流到了曾经的郑国渠。
    现在这里叫郑白渠了,汉时白公引泾水东注渭水,互补而合称。
    雨水变小了,淅淅沥沥地润湿着岸边的土地。测水位的铁牛,半没入水里,斑驳得看不出年岁。
    嬴政疲倦地垂下眼睛,那泾渭分明的神奇画面,犹如太极图一般,鲜明地呈现在他眼前。
    一条松柏覆盖的狭长青山,就侧卧在渭河南岸,像闭着眼睛的巨龙。
    政崽呆呆地看着那山,那山也呆呆地看着他。
    好熟悉的地方。
    这是……哪里?
    他茫茫然地想着,灵力耗尽,云层倏然散开,难以聚拢成型。
    于是他从云上跌落。
    骊山,近在咫尺。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淮南子》,《淮南子·览冥训》记载:“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东汉高诱为其注解:“姮娥,羿妻也。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也。”
    这个故事有好多版本,嫦娥也改过很多次名字。
    大唐可能流行这个版本,因为“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李商隐也是这么写的。
    第18章 小龙崽泡杯子里洗澡
    迷迷糊糊中,政崽好像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因为太累,睡得很沉,醒来时也睁不开眼睛。
    有甜甜的味道传入他的五感。是桂花还是丹药?
    不对,都不是。
    政崽忽然惊醒,意识到那是父亲的精血,而且比从前的分量都要多。
    “阿耶?”
    他想用手扒拉开遮挡视线的衣服,却发现自己没手。
    “阿耶!我的手!”幼崽慌慌张张地呼救。
    “这呢。”李世民笑吟吟的声音响起,把刚塞进怀里的崽崽取出来,平放在桌案上铺的垫子上。
    “现在大概得叫爪子了。”
    “爪子?”政崽彻底清醒了。
    眼睛睁大,傻乎乎地看着自己的爪爪,宁愿自己还没睡醒。
    他想起他在下雨来着,灵力耗尽而坠落,哪吒追着他下坠。
    他看见了骊山。
    但,元神出窍在失去意识时是会回归本体的,所以懵懵懂懂的孩子,在那坠落的瞬间,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体里,沉睡修养。
    “可算醒了,再不醒我就要去求神了。”李世民舒了口气,以手支颐,温和地盘着孩子玩,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我怎么了?”
    “你问我?”李世民失笑,“我问谁去?我这边刚拿下薛仁杲,回来一看,你就变成这样了。”
    别看李世民这会淡定,还有心情说笑,那天夜里他焦虑得一夜没睡,生怕又出什么状况。
    谁懂他只是打了一场胜仗,都来不及高兴,就发现孩子变成了细细长长的小龙,完全失去人形,是什么感觉?
    虽然知道孩子是龙,但突然变换形态,谁知道出了什么事?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世民没别的办法,只能时不时试探一下幼崽的呼吸,确定他只是在睡觉,才能放下一点心。
    这样一算,他已经见识过孩子的三种形态了。
    庞然大物,半人半龙,和眼下这副幼小龙崽的样子。
    “出什么事了吗?”李世民问。
    政崽沮丧地用爪子捂住眼睛,不想看自己这副样子。
    “我去下雨了。”他小声回答。
    “原来是你下的?”李世民惊叹,“我听乡野议论纷纷,说天降玄龙,泽被众生,泾水与良田皆恢复如初。我还在想,谁这么大本事?原来是我们政儿。”
    他看出孩子兴致不高,蔫蔫的没精神,便故意夸赞着,哄崽崽开心。
    “政儿好厉害,帮了阿耶阿娘一个大忙。”
    “真的吗?”龙崽眼睛一亮,从爪爪的间隙偷偷往外面看,喜形于色。
    “当然啦。”李世民摸摸他的角角,“不仅是我们,所有受你恩泽的百姓,都会深谢于你的。”
    “可是……”政崽看见自己的爪子,低落下来,“不好看……”
    “不,很好看。”李世民笃定得像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
    事实上,确实漂亮。
    墨玉雕成的鳞片却不是纯黑,如乌鸦的羽毛那样,在有光的地方闪耀着斑斓的光泽,华光内敛。
    看起来是水晶的质感,摸上去竟丝滑如绸缎。
    嫩黄的爪子好似小鸡仔,戳中了某爱鸟人士的审美,趁孩子沉睡的这段时间,已然摸了无数次了。
    无论是哪种形态,最炫目的永远是那双眼睛,星河璀璨,灼灼生辉。
    “你睡了十天了,饿不饿?我让人送吃的过来。”
    “不饿。”政崽摇摇头,“你喂了我好多血。”
    “也没有很多,不过就是几滴。”李世民略微心虚,“这不是打完了嘛,暂且可以歇一歇。”
    “胜了吗?”
    “当然。”李世民不假思索,“不过还得处理些杂务。”
    厚厚的案牍刚批阅完,他信手整理了一下,勉强还算整齐。
    政崽盯着那没对齐的案卷,忍不住凑过去,帮李世民弄得更齐整些。
    至于是怎么过去的?当然是蛄蛹蛄蛹,几几几……
    说爬吧,还不太准确,因为幼崽还不太会使用四肢,更像是“蹭”和“游”,慢吞吞地拱出两个“几”,就累得趴下来歇会。
    李世民忍俊不禁,看得津津有味,戏谑道:“你怎么不飞了?”
    政崽如梦初醒。
    对哦,他会飞的。
    小朋友试图御风,让自己浮起来,但刚离开桌面,不过一秒,就跟漏气的气球一样,脱力地下坠。
    “吧唧”,摔到了李世民急忙伸出垫着的手上。
    “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政崽蔫蔫地摇头。
    “那就是太累了。”
    李世民很笃定,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刚下战场的时候,他也这样。
    看起来没有外伤,实则损耗严重,处于残血状态。
    这父子俩,一时竟分不清,是谁影响了谁。
    政崽蛄蛹到了堆积的案牍旁边,伸出爪爪,把边边角角对齐,严丝合缝,仿佛在搭积木。
    推不动的话,就用脑袋去顶,务必让桌案上每一件东西都丝毫不乱。
    好生严谨。
    孩子的性格到底是天生多些,还是后天多些呢?李世民笑眯眯地看在眼里,不由地忖度。
    “这是哪里?”政崽左顾右盼,恢复了些许精神。
    “城里的府衙。”
    李世民打仗的时候军政一把抓,高墌城的庶务也是他抽空处理的。这会腾出空来了,才搬到这边来小住。
    幼崽嗅了嗅,皱皱小眉头。
    “怎么啦?”李世民故意学他,也嗅嗅,“除了桂花和墨的味道,我什么都没闻出来。”
    “我不干净。”政崽看看自己的爪爪,一脸严肃。
    李世民忍着笑,觉得小龙每个表情和动作都好有趣,像一只幼小的狸奴。
    他给家养的猫猫龙准备了杯子,洗了三遍杯,倒入温水,试了试杯壁的温度,煞有介事地摊开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这是你喝水用的。”政崽嘟囔。
    “洗过了。”
    “你还要喝水的。”
    “我又不止一个杯子。”
    “好小。”
    “比你大。”李世民挑眉,“或者你愿意忍受自己不干净?”
    政崽不愿意,他还是很爱干净的。
    于是白玉般的瓷杯,就充当了猫猫龙的临时泡澡桶。
    幼崽遇水则膨胀,滑进去时不情不愿,泡进温度适宜的热水里就舒服得摊成了龙饼,半浮半漂。
    李世民怕他着凉,时不时拎着茶壶,沿着杯壁,给他加点更热的水,还悠闲地揪下瓶里插的桂花,撒两朵进去。
    金灿灿的小花在水里飘飘荡荡,芳香馥郁。
    “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
    幼崽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神清气爽,裹着手帕,仰着脸问。
    “城内及附近州府的疫病都好转了很多,医药够用,病亡者逐日减少,孙思邈说是幸事。仗刚打完,等接替高墌防务的刘世让熟悉几日,我们就带薛仁杲及从属回长安。”
    李世民像和无忧聊天一样,随口这么说着,说完才反省了下,“总说大人的事,听起来是不是很无趣?”
    “不。”政崽毫不犹豫,“我喜欢听。”
    他喜欢听这些,关于周围繁琐的一切。
    李世民不把他当做什么都听不懂的小动物敷衍,是件好事。
    幼崽琢磨着这句话,好奇道:“刘世让,哪位?”
    “安定道行军总管。”
    “安定……道?”
    李世民从整整齐齐的案卷里抽出一卷地图,那小山便滑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