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崽看不得这种画面,手忙脚乱地去阻止,重新整理。
    束带一开,地图一铺,战线清晰明了。
    “战事开启时,行军的方向和作战区域,就是‘道’,安定道就是安定郡一带。”李世民点点那片区域,顺口道,“泾水也流经安定郡郡所,且离这里很近,想来正是丰收的好时节。”
    李世民喜欢丰收,嬴政也喜欢。
    “之前对战薛举,刘世让虽战败被俘,却无损气节。薛举逼他劝降长安,他却暗自通风报信,还让其弟传信于我,说眼下对敌‘宜坚守’……”[1]
    李世民收起地图,故意往卷山上放。
    “啪嗒”,好不容易堆齐的山又塌了。
    “哈哈……”坏心眼的某人乐不可支,看小小的龙崽被压在山下,气鼓鼓地瞪着眼睛。
    “哈哈……咳……总之,是个不错的人。”李世民居然能在笑了半天之后,无缝衔接到刚才的话题。
    政崽快要恼了,就算被拯救出来,也把脸别过去,生气气。
    “我准备出门,你去不去?”李世民拿上几卷东西,施施然清清嗓子,向幼崽伸出手。
    政崽转过头,连忙扒拉他的手往上爬,问道:“去哪里?”
    “女娲庙。”
    “女娲,是位神仙?”
    “我们人族,就是女娲娘娘造的。”李世民等他全部爬入掌心,转悠成玄色的手镯。
    “哇!”政崽惊叹。
    “我小时候也是这个反应。”李世民笑道,“传说上古时代,水神共工与颛顼争位,输了,便怒触不周山,致使天塌地陷……”[2]
    政崽入神地听着,他却忽然停了,就催问:“后来呢?”
    “你想知道?”
    “嗯。”
    “晚上再讲给你听。”李世民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掩盖独一无二的手镯。
    小手镯一路跟随,偷偷地探听这个世界。
    唐军反败为胜后,摧毁了薛家父子筑的京观。
    那些由人头和躯体组成的暴虐之物,在火焰中滋滋作响,像是嚎哭,又像是痛苦。
    二十岁的李世民,直面着人头们扭曲的脸,神色悲悯,往上添了一根柴。
    城内外的佛与道,聚了不少在这里,各自唱念做打,超度这些亡魂。
    “这样就可以了吗?”李世民认真地问。
    女娲庙的童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红衣如火,认真地回答:“若是有殿下手写的祭文,列出亡魂的名姓,后土娘娘那边,能接收得更快,更准些。”
    “但我并不修道。”李世民微带困惑,看向不远处的孙思邈。
    神医在这众道云集、符箓与诵经满天飞的环境里,身为道者一员,他却忙着叮嘱医官与弟子们在周围洒草木灰,焚烧艾草苍术雄黄等药包。
    “殿下。”孙思邈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顺着目光踱步,给秦王塞了两个药包。
    一大一小,清苦浓烈的药草气息驱逐了四处袅袅的香烟和尘雾味,缭绕在李世民身侧。
    “神医好偏心,怎么殿下就有两个,我们都只有一个?”柴绍玩笑道。
    “殿下需要两个。”孙思邈捋捋胡子,含笑道。
    “这是什么道理?”柴绍嘀咕。
    李世民顺手往袖子里塞一个小的药包,给孩子玩,拍拍柴绍的肩膀,把话引过去。
    “名单都核对过了吗?”
    “早就核对过了。”柴绍抛着药包,“人虽无法落叶归根,但抚恤能到,也聊以安慰了。”
    李世民点点头,默不作声地看着那腾腾升起的烟雾。
    木鱼咚咚咚咚,铙钹噌噌噌噌,鼓噪着他们的耳膜。
    政崽眉头皱得很紧,把难闻的药包塞进李世民袖袋里,被熏得屏住呼吸,从袖口探出半个脑袋,吸了口气。
    “咳咳……”
    外面更难闻!都什么味道!
    幼崽捂住口鼻,险些没被熏晕过去。
    红衣的童子目不斜视,若无其事地邀请:“庙里要清净些,殿下可入内书写祭文。”
    政崽惊奇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看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旧唐书》
    [2]出自《淮南子》
    第19章 在哪吒面前吃藕
    女娲庙的童子引秦王入内。
    哪吒给嬴政传音。
    因为是同时发生的,政崽看着,觉得说不出的古怪,想回音,却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电量耗尽,关机了。
    “别瞎折腾了,连化形都维持不了,歇着吧你。”哪吒毫不客气。
    红衣童子走过古老的银杏树,满树金黄的叶子投下参差影子。
    “请殿下稍坐片刻。”童子微微低首,去取了一套笔墨纸砚,置于树下的石桌上。
    “这树看着有些年头了。”李世民抬手摸了摸树皮。
    “几百年总是有的。”童子微笑。
    “不止吧?”李世民笑道,“听说这庙还是商时建的,那时候这树就已经在了。”
    “许是如此,只是我年纪小,不曾亲眼见过,自然也不敢妄语。”
    政崽默默吐槽:现在又装年纪小了?
    “别戳穿我。”哪吒预警,“不然我就不跟你玩了。”
    “哦。”政崽马上答应。
    他还是很喜欢哪吒,很想跟对方一起玩耍的。
    哪吒虽然一把年纪,但从外表到性情,都永远像个少年,风风火火,直率得很,相处起来毫无压力,还能学到很多东西。
    “这祭文有什么讲究吗?”李世民卷袖子时,顺便把崽崽往里塞塞。
    幼崽不愿意被药包熏,悄咪咪又回到原位,仗着附近只有哪吒,光明正大地左看看,右看看。
    “殿下博闻强识,想来知道祭文要怎么写。”哪吒笑笑,好脾气地介绍了一下,“无非是言明亡者是谁,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受哪位神祇管辖……最后落下自己名字,好叫阴司知晓,祭文是谁写的。”
    “不用开坛做法、香酒牺牲吗?”李世民诧异。
    “女娲娘娘不在意这些。”童子很自然地表述,“她更喜欢五谷、鲜花和果子。”
    “那后土娘娘呢?”李世民饶有兴致。
    “我不太了解后土娘娘。”童子如实道,“只听城隍说过,上交的文书越完备越好,后土娘娘那里全都存着。每隔几年,地府都会有所调动,判官无常鬼王城隍等,都可能会换。”
    听起来是风格截然相反的两位女神。
    那当然都不能怠慢。
    正是丰收时节,不需要李世民下教令,忙忙碌碌的百姓们,就硬是抽出人手,帮忙砍柴火采药草,为祭祀的火焰添一份力。
    毕竟亡者里,也有因疫病丧生的,他们的名字也尽量报到了李世民这里。
    刚会走路的小孩都有任务,捧着花朵果子,叽里咕噜地放到女娲庙前,然后一溜烟跑走了。
    孩子们来来往往,庙门边的筐子里,便总是有果香。
    “若是被人拿走吃了呢?”李世民问。
    “娘娘说,那也很好。”童子回答。
    便是这一句话,让遥远的神明,变得温柔而触手可及。
    李世民就从这满满当当的筐子里,挑出一些漂亮端正的果子和颜色艳丽的花朵,洗干净,摆在女娲的雕像前。
    他抬头,政崽也抬头,悄悄把爪爪里的那朵桂花放下。
    李世民放下了手写的祭文,长长的书卷摊开,许许多多的名字位列其中。
    “维大唐武德元年九月初七,秦王李世民谨以清泉香果,祭于娲神庙中。
    “时逢乱世,命如草芥,及浅水原一战,阵亡者多矣。血洒疆场,魂滞荒野,吾每念至此,心甚恻然……
    “后土娘娘主司幽冥,今依仪轨,告祭于此,祈娘娘垂慈,引渡阵亡疫殁之魂径归地府,得享安宁……”
    祭文写的很简略,不需要文采斐然,只干脆地写明了缘由,附上了亡者的名单。
    童子送上了两支香,一大一小,香气幽静。
    “这是建木的枝条,能把祭文直接送至后土娘娘那里。”
    李世民神色微妙,他进一步发现,在这些玄门眼里,龙崽的存在,好像不是个秘密。
    不然这么短这么小的香,刚点燃就烧没了,怎么可能拿来奉神?
    但童子不问不说,李世民也就装聋作哑,好像没看见幼崽探头探脑,时不时盯着童子看。
    父子俩就这么大大方方地传递建木枝,旁若无人。
    政崽一看父亲不装了,果断蹦跶出来,跳到供桌上。
    “我好像没有带火石。”李世民忽然想起来。
    童子微微一笑,吹了一口气。
    两朵小小的火焰,从建木枝条上冒出来,刚刚好点燃,没有多出一分灼烫到父子俩的手。
    李世民心里便有数了,向童子颔首:“多谢。”
    “不必这般客气。”童子笑得很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