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李世民自己就身高八尺有余了, 这披风比他的身量还长出一截。
    杜如晦也奇道:“这得九尺了吧?怎么制如此长的外披?不大适用。”
    政崽探头望望,对这个披风比李世民还高的长度很满意。
    他以后会长得很高的!
    “原是织女之误, 但因锦衣华美, 没舍得破坏,便滞留到了现在。殿下若不嫌弃……”庙祝谦逊道。
    庙里送的东西, 多多少少沾染了几分神秘学加持的味道, 李世民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能感觉到这个城隍庙十分友好, 气息干净, 就像那天在女娲庙一样, 没有恶意。
    “给你做衾, 如何?”李世民低首与孩子说笑。
    “好呀。”政崽弯起眼睛。
    他的东西, 又陆陆续续回到了他的手里。
    急不可耐的, 就像蒙毅。
    李世民便收下了这份好意,还在抽签时让孩子抽着玩。
    幼崽一伸手,就抽了个乾卦九五。
    “这做何解?”李世民问。
    杜如晦笑道:“臣略懂一二。此乃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是大吉大利之卦象。”
    “正是如此。”庙祝接了一句。
    “政儿运气这么好?”李世民笑得合不拢嘴。
    不管相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抽到上上签,总归让人心情甚好。
    政崽抬手把签给李世民,余光瞄了一眼不远处含笑的王翦,由衷怀疑王翦做了弊。
    从他钓鱼开始,处处都是痕迹,现在更是演都不演了。
    他们在城隍庙用了一顿免费的饭,临走前李世民赠了几十贯钱给庙里,维持了一下友好社交,后续会捐更多的钱来做雕塑。
    不大一会,寻找失主的侍卫们回来了,果然没有问到。
    庙祝适时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既是天赐的机缘,殿下与公子收下就是。”
    李世民点点头,不置可否,将锦囊给孩子玩。
    等离了城隍庙,到马车上,秦王才慢吞吞道:“你觉不觉得太巧了?”
    “嗯?”政崽晃动着手里的玉,看它变幻着青白的颜色。
    “确实太巧了。”杜如晦沉吟道,“像是特意送给殿下的。”
    “不。”李世民摇头,“像特地送给政儿的。我可不爱钓鱼,还有这披风……”
    身高都不对啊!
    谁家送礼不打听打听对方的爱好和情况?尺寸差这么多是认真的吗?
    “公子才刚刚降生,城隍作何如此急切?”杜如晦琢磨半天了,李世民开启这个话题,他就顺势问问,“莫非是公子不同寻常之故?”
    “大概是吧。”李世民摸了一把政崽的头发,避开了那两个藏着角角的位置,有点心事重重的。
    杜如晦便安慰道:“瞧着不像坏事,殿下不必担心。长安地界,与城隍交好,对秦王府而言,也是隐形的助力。”
    “只怕他们有所图。”
    “没有所图的。”政崽认真插话。
    “哦?”李世民立时放松下来,啾了口崽崽的脸,“你怎知没有?”
    因为都是老熟人啦,纯送礼,没有任何企图。送礼都怕跑得慢了,得抢着送。
    “反正我知道。”政崽说不清前世今生的事,就耍赖起来。
    “好好好,你知道。”李世民大乐,也不去寻根究底了。
    他手一扬,那大得跟被子似的披风就刷地盖下来,把小朋友压得严严实实,捕捉得明明白白。
    “阿耶!我看不见啦!”
    幼崽在披风里张牙舞爪,努力挣扎,活像一只喵呜喵呜撒娇的小猫。
    李世民大笑,掀开披风,把凌乱的孩子拯救到怀里。
    杜如晦微笑看着,过了许久,才不紧不慢地问:“关于公子,可需要臣等做些什么吗?”
    “保密就好。”
    “这是自然。”
    秦王府的嘴,总是很严的,几乎没有任何秘密是从秦王府泄露出去的。
    下午时他们回程,杜如晦回了杜曲,父子俩折返回家。
    枫叶正是当红的时候,在萧萧簌簌的风里摇曳,宛如无数金鱼的尾巴,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风也就成了透明的河流,托着一簇簇、一树树烂漫的红叶游动。
    间或有银杏梧桐等树错落其间,层林尽染,色彩缤纷。
    政崽把和氏璧塞小包包里,扒着车窗往外看,爪爪开花,感受着这过往的风,掠过红艳艳的枫叶,若有所思的样子。
    “阿耶,十月已经过了吧?”
    “刚过。”李世民笑道,借着给小朋友整理头发的名义,给他胡乱缠了一个小揪揪。
    幼崽半长不短的头发勉强能遮住半只耳朵,茂密得像春天的草丛,还真让李世民拿细细的发带扎起来了。
    短短炸炸的,活像小鸡仔的绒毛。
    “怎么还这么暖和?”政崽抱有疑问。
    “暖和不好吗?”
    “怪怪的。”
    总觉得,这个时节应该要更冷一点的。
    “哪里怪?”
    “不是冬天了吗?”
    “暖冬啊。”李世民随口回答。
    “咸阳也这样吗?”
    “也这样。咸阳与长安,只隔了一条渭河,咸阳在北,长安在南,若再论起做都城的所辖县,还有些交叠之处。”
    大唐的长安,比大秦的咸阳,似乎要更温暖。
    政崽模糊地想着,任由父亲捣鼓他的头发。
    李世民见他一直盯着窗外看,就问道:“要不要下车玩一会?”
    “阿娘说有宵禁,要早点回家。”政崽提醒他。
    崽崽虽小,却非常有时间观念。
    “不着急。”李世民带孩子下了车,对着太阳随意地抬手,轻松道,“申时末酉时初日落,而后敲暮鼓,戌时整关城门,再关坊门,候卫巡逻,禁止行人走动。现在差不多申时三刻,我们还可以玩一阵子。”
    五六点日落,七八点宵禁,冬天昼短夜长,晚上宵禁的时间要更早些。
    “阿耶怎么知道现在几刻?”政崽疑惑不解,“金乌告诉你的?他怎么不告诉我?”
    勤恳上班却躺着中枪的金乌:你也没问哪!
    “可以这么说。”李世民这次放慢速度,抬起右手,横过来,好似给西边悬挂的太阳柿子画上几道下划线,也像给试卷上的红色零分做重点标记。
    “看我的手,在太阳与地面之间,约几根手指,就是离日落几刻钟。”
    “诶?”
    政崽微微一怔,连忙伸出手,学着李世民的样子,横着并拢手指,仿佛小小的“彐”。
    “一、二、三……”
    只听杜如晦念过一遍,他就像解锁了一点细碎的记忆,又或者是记性很好,很容易就记住了。
    “……五?”政崽充满怀疑地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李世民的手指,茫然道,“我和阿耶,不一样。”
    李世民忍俊不禁:“因为你的手太小啦。”
    孩子圆润的小手上够不到金乌的底,下触不及地平线,一只手不够,还得添上左手的两根手指,才勉强衔接上。
    他嘟起嘴:“那我量的,不就不准了?”
    “本来也不准的。四季落日的时辰,是有变化的,这不过是凭经验,估测个大概而已。”
    青山绿水,碧空红叶,俨然如画。嬴政就在这画里落脚,轻轻踩碎枯黄的梧桐树叶。
    这声音很脆,很好听,窸窸窣窣的,引起了孩子更多的兴趣。
    他从一片叶子踩到另一片叶子,发现只有干枯的梧桐叶才能发出这样的脆响,就一个劲地去踩梧桐叶。
    左一脚右一脚,蹦蹦跶跶,清清脆脆,忙活得满头大汗。
    忽然听见笑声,扭头一看,李世民正在学他,故意张开手臂,歪歪扭扭地踩树叶。
    “好玩不?”
    “嗯。”幼崽用力点头,“这个叶子好听。”
    他喜欢悦耳的声音,就像他喜欢听李世民和长孙无忧说话。他们的声音,就各有各的好听。
    哦,还有哪吒,像风一样自由的响动。
    玩累了的幼崽停下歇歇,对着金乌比比划划,暗自估算着时辰。
    李世民抄起孩子,一个健步加速,刷刷就蹿上了树,淡定地在枫树的大树杈上坐下来。
    “嗯?”政崽只觉眼前一花,已经坐到了李世民腿上,四面都是艳丽的红叶,层层叠叠地簇拥着他。
    政崽低下头,看见一群目瞪口呆的侍卫们。
    “殿下……”李世民的亲卫许洛仁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道,“要不您先下来?”
    李世民晃了晃身下的树,不以为意:“没事儿,很结实。”
    “……”
    政崽被这炫目的红叶迷花了眼,抓住叶梗揪了一片下来,把手印上去。
    那叶子的形状,比他的小手还大一号,端端正正地把他的五指框在里面。
    “哇。”政崽很惊奇,“跟我的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