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吧?”
    “阿娘有一个裙子,也是这个颜色。”
    “一腰裙。”李世民纠正小朋友的量词。
    “腰?”政崽低头看看自己。
    “你是小孩,小孩没有腰。”
    “诶?”政崽糊涂了,摸了一把自己的肚子,一阵茫然,“我没有腰吗?”
    为了避讳“夭”这个不详的字眼,李世民睁眼说瞎话,马上岔开话题。
    “我跟你阿娘说,你折桂花送我,她很羡慕呢。”
    “那我也折桂花送给——啊,没有桂花了……”政崽立刻东张西望,“叶子她喜欢吗?”
    “你送什么她都会喜欢的。”
    政崽严肃地摇头,不赞同道:“那不行,我要送阿娘喜欢的东西。”
    李世民失笑,又被孩子纯粹的心意所打动,肯定道:“她喜欢枫叶。——你看她的桌案上,瓷瓶里从来都不是空的。”
    政崽仔细回想了一下,平常没有注意,这会儿倒是想起来,确实如此。
    从大朵大朵的牡丹到姹紫嫣红的菊花,还有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和枝叶,总是静静地构着景。
    嬴政时常从那些花儿边上路过,离它们远远的,避免把花瓶打翻。
    得到李世民背书的幼崽立刻开始忙活,连揪带拽,跟采茶集桑似的,“啾啾啾”的断裂声不绝于耳,似乎带着新鲜的水汽,脆嫩脆嫩的。
    枫叶采起来容易,只是孩子的手握不住太多,很快两只手就满了。
    红色的金鱼在他指缝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偷溜了。
    “阿耶。”政崽求助悠闲的父亲,“帮我拿一下。”
    他把一叠红叶塞李世民手里,看看金乌,忙碌去了。
    又摘了满手都是,政崽满意地露出笑容,一抬眼,就看见李世民拿着超大一根枫叶枝,得意洋洋地摇摆。
    “好多!”政崽傻眼。
    “因为我有带匕首。”李世民利落地把匕首插回腰间蹀躞带里,好整以暇,“厉不厉害?”
    “厉害!”政崽看看他的,再看看自己的,失落道,“那我这个就不能放瓶子里了。”
    “可以用来贴画做笺,描摹绣花。”李世民含笑看着孩子,“你的心意,我们怎么舍得浪费?”
    “嗯!”政崽登时振奋,兴高采烈地挑挑拣拣,选了最好看的留在手里,而后催促道,“金乌要回家了,我们也得回家了。”
    “都听政儿的。”李世民轻巧地抱娃跳树,惊得许洛仁连忙趋近,生怕他把孩子摔着,或者自己扭到脚。
    素女一看他积极,就安安静静候在一边。
    “我们还可以跟太阳比赛,看谁先到家。”
    “那肯定我们先到!”政崽好胜心起,大声道,“快走快走,我们要超过金乌。”
    金乌逐渐下坠,由金色的鸡蛋黄,渐渐加深,像浓郁橙红的咸鸭蛋黄了。
    咸鸭蛋黄被地平线咬了一大口,马车加快速度,驶进了城门。
    幼崽大大地舒了一口气,欢欢喜喜:“我们赢了!”
    “对。”李世民笑道,“不急,时辰我都是算好的。”
    大抵是性格不同,嬴政天生对秩序更敏感,喜欢把一切事情控制在自己手里,若是出了意外,他会有点儿焦躁。
    忽然有人在路边伸手,拦住了秦王府的马车。
    政崽立时闭上嘴巴,靠在父亲怀里,偷偷往外看。
    李世民掀起车窗帘,诧异道:“怎么了?”
    “叨扰殿下了,末将有两句话想禀告,可否请殿下借一步说话?”
    “可以。”李世民顺手给孩子拢了拢披风,戴上帽子,掌心护着孩子后脑勺以防被车门磕碰到,随即弯腰大步下了车。
    来者是刘宏基,右骁卫大将军,负责长安城内的巡警和城门守卫。
    李世民与他很熟,随意地玩笑道:“守城门的活,怎么轮到你亲自干了?”
    “恰好巡逻至此。”
    “你是不是想问宣阳坊的菌子?”李世民主动道。
    “不,这种小事县尉会处理的。”刘宏基引李世民往边上无人的地方走了几步,低声道,“齐王殿下今日一大早出城,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作者有话说:
    唐代形容裙子,用的是一腰裙。
    如“紫绫夹裙一腰,墨绿绸绫裙一腰...…”(敦煌出土的衣物清单)
    第29章 扇李元吉一巴掌
    李世民微妙地顿了顿, 不动声色:“还有多久关城门?”
    “两刻钟。”
    “那还有时间,你慢慢等吧,我先走了。”
    秦王转身就想走。
    “殿下!”刘宏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丝毫不怕李世民会生气, 直白道,“齐王最近出城时前呼后拥,携上百亲卒从者,俱带着武器,往往天黑才回来,那些卫卒身上脸上都有很明显的伤痕……”
    李世民皱起了眉, 政崽也皱起了眉。
    “什么伤?”
    “矛戟互斗的伤。”刘宏基果断回答, 言之凿凿。
    对他这种武将而言, 只需要看上两眼, 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让卫卒持械角斗?”李世民殊无笑意, “伤得重吗?他是在练兵, 还是在凌虐?”
    “殿下你看看就知道了。”刘宏基道,“若非情况严重, 末将不会拦住殿下的。”
    那想必很严重了。
    李世民轻轻吸口气, 无意识地轻点着搭在孩子背后的指尖。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此事,你该告知陛下。”
    “已经上书了, 但没有用。”刘宏基毫不客气道, “陛下就会和稀泥, 偏心偏得没边了, 完全……”
    “咳。”李世民截断他的抱怨, 无奈道, “陛下不管, 你告诉我也没用啊。”
    “有用。”
    “谁给你的自信?”李世民错愕。
    “殿下你给的。”刘宏基斩钉截铁。
    “?”李世民都愣了, 他盯了刘宏基一会,不确定道,“父皇都不管,你指望我?”
    “殿下是太尉。”
    “这只是个虚衔啊,你明知道,宵禁这事不归我管。”李世民为难。
    “归末将管。”刘宏基肯定道。
    “那你拉我?”
    “但齐王若执意闯宵禁,末将没有办法。”刘宏基嘴上说着没有办法,语气却坚硬如铁。
    “你推测他会闯宵禁?”
    “已经闯过了。”刘宏基平静道。
    李世民:“……”
    感觉好丢脸是怎么回事?就因为李元吉是他亲弟弟,明明这破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李世民却又摆脱不了关系,由衷地产生了些许怒火。
    “细说。”秦王神色一整,不打算溜了。
    政崽竖起耳朵听着,同时抬眼看了看已经不见踪影的金乌。
    天色迅速暗下来,石柱里的灯一一点亮,小范围地照亮着周围,印出朦胧的光晕。
    “昨日戌时刚过半刻,城门已经阖上,齐王姗姗来迟,却命令城门校尉庞卿恽打开城门。殿下清楚,战时一切从严,长安的城门是不能想开就开,想关就关的。”
    “这是自然。”李世民毫不犹豫地同意。
    宵禁时间到了,城门已经关了,又不是在打仗,也没有李渊的敕令,也不是有公务在身,是不能随意破例的。
    今天为你齐王开了,明天呢?太子来了开不开?秦王来了开不开?平阳公主来了开不开?
    大唐草创,封王与重臣一堆,若是连城门都守不住,岂不是乱了套?
    “庞卿恽不想开,又不敢不开。”
    “他还是开了。”
    “殿下莫怪,庞校尉实在拦不住齐王。”刘宏基道,“他当时就派人告知于我了,只是我赶到时,齐王已经走了。”
    “庞卿恽受伤了吗?”
    “伤得不重,末将为他告假请医了。”
    “李元吉动的手?”
    “是。”
    “这是硬闯啊。”李世民幽幽地下定论。
    刘宏基还“嗯”了一声,把状告得死死的,一点也不怕得罪李元吉。
    “你是想让我把他教训一顿?”李世民看着刘宏基。
    “末将是想明正律令。”刘宏基凛然道,“上行下效,若人人效仿齐王,这长安还有何安全可言?”
    道理李世民都懂,但问题是——
    “我这边与他起了冲突,明天父皇就会召我进宫,息事宁人。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无法根治的。”
    “然,唯有殿下能治得住齐王。”刘宏基坚持。
    “你特意在这等我的?”
    “是的。”刘宏基承认,“很巧,殿下今日也出城。”
    “我今日若是不出城呢?”
    “那末将就去秦王府请了。”
    李世民无可奈何,正要开口答应下来,忽觉袖子又被扯了扯。——还是同一边的袖子。
    这次是怀里暖乎乎的幼崽。
    刘宏基微诧,低头看了看孩子的小手,近在咫尺,好小的一团,小得让人怀疑,那居然真的是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