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跟谁学的?
    幼崽水灵灵的眼睛潋滟生辉,如同太阳的光辉泼洒到泉水里,因为年幼,全是纯天然的澄澈。
    玉碗琥珀,浮光跃金,实在漂亮。
    长孙无忧抵抗了又抵抗,实在抵抗不住,指望李世民更指望不上,这人已经开始亲亲亲了。
    “不就是养鬼吗?又不是要摘天上的月亮……政儿不会被鬼伤到的,对吧?”李世民倒戈得太彻底。
    “对!”政崽得了支持,更不得了了,“也不会伤到阿耶阿娘的。”
    踌躇满志的,仿佛要大干一场。
    长孙无忧哭笑不得,明明崽崽看起来聪明乖巧得很,但怎么骨子里如此倔强?
    “府里的其他人呢?”她不能不考虑更多。
    本来存在感不怎么强的秦王府众人,一看这诡谲话题牵扯到他们了,欲言又止,纷纷看向许洛仁。
    许洛仁讶异地指指自己,众人忙不迭点头。
    于是政崽也看向他。
    许洛仁压力陡升,支支吾吾。
    “说起来,我好像一直没问过,你们都是怎么想的。”李世民笑了笑,缓和一下气氛,鼓励道,“尽管说吧,也没有外人。”
    “我们……我们其实没想什么。”侍卫头头许洛仁算是代表了其他人,老老实实道。
    “什么都没想?”李世民促狭。
    许洛仁偷偷瞄一眼政崽,犹犹豫豫,慎重斟酌:“小公子,是龙吧?”
    秦王府的风气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决定的,乱世之中,亲卫们都是跟着李世民一次又一次从战场杀出来的,他们的生死前途与秦王府直接挂钩,亲人安置也由秦王府负责。
    身前身后,妻儿老小,田舍钱财,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大大方方。
    在秦王府没有建立之前,就是这样了,之后更上一层楼。
    是以许洛仁敢于问出这句话,虽然内部人员都早有猜测,心知肚明。
    李世民与政崽同步点头。
    许洛仁松了口气:“那我们没问题了。”
    “不多问问?”李世民笑道。
    “公子是秦王府的公子,我们是秦王府的亲卫,还有什么好问的呢?”许洛仁坦白。
    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况公子是龙诶,还怕鬼不成?
    政崽看着他,忽然又想到了蒙毅。
    蒙毅现在在干什么呢?
    扶苏还傻站在水边竹林的阴影里吗?
    王翦倒是不用担心,他都混上编制了。
    翌日午后,淅淅了半日的小雨停了,地上还有点潮湿,体感便有点阴冷。
    室内多放了两个碳炉,也多点了几盏灯,增加暖意与光亮。
    政崽踩着杌凳,看母亲做枫叶标本。
    炭火只剩一点余温,三只脚的白瓷小铛敞着宽宽的口,锅边缘很浅很浅,用来煎肉烘茶再合适不过了。
    无忧别出心裁,拿来烘干枫叶的。
    政崽翘头看了一会:“要煎叶子吃吗?”
    “枫叶不能吃吧?”李世民在不远处接了一句,“这是在去掉叶子里的水。”
    幼崽拿起一片还没进锅的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盯着看,纳闷道:“没有水。”
    “刚摘下来的花与叶,都是有水的。”长孙无忧微微一笑,“得烘去潮气,压于纸绢之间,放上旬月,才能不卷不枯不褪色,鲜亮如初。”
    “阿娘懂得好多。”政崽星星眼。
    “我压过花笺,比这难多啦。”长孙无忧取出一盒花笺,给孩子玩。
    这叠纸分外白净细腻,带着清清淡淡的花香,页面上看得到粉紫鹅黄的花瓣与星星点点的碎叶,仿佛是纸张自带的纹路,俨然如画一般。
    每张还不尽相同,更有趣味了。
    “哇。好好看!”政崽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欣赏,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坏了。
    “枫叶也可以做吗?”
    “自然。”长孙无忧笑道,“都是差不多的方法。”
    政崽便拿着一张花笺,小心翼翼地下了圆杌。
    身体蹲下一半,一只脚放下去,试探试探,脚尖勉强够到地面了,再歪歪斜斜地稳住重心,下放另一只脚。
    李世民停下了手里的笔,随时准备救援。长孙无忧向他摇摇头,淡定自若地注视着崽崽自己下凳。
    小凳子很矮,孩子底盘低,地上铺了毯子,摔了也不会很严重。
    很好,成功登陆。
    “政儿好厉害,都会自己上下杌子了。”李世民乱夸,主打一个什么都能夸。
    幼崽陡然兴奋起来,好像这点小事也值得高兴似的。
    他倒腾着小短腿,两只手捏在花笺两侧,跟举着奖状似的,跑到李世民那里。
    “阿耶在忙吗?”他先垫了一句。
    “不忙,这幅字已经写完了。”
    政崽凑过去,被李世民抱到了腿上坐着。龙飞凤舞的字体过于飘逸,看得他有点懵。
    “看不懂。都飞走了。”
    孩子把纸平放下来,小手扑棱扑棱,做出鸟类飞翔的姿态。
    他在天上飞的时候,见的最多的就是鸟啦。各种各样的鸟,各种各样地飞。
    “这是飞白书。”
    政崽仔细瞅了一会,迷惑道:“为什么不是飞黑书呢?”
    “飞黑?”李世民也懵了。
    “黑色的。”孩子指了指他写的字,墨迹还没干,可不是黑色的吗?
    李世民笑了半天,才道:“这个’白‘不是在说颜色。宋时鲍照曾用’轻若游雾,重若崩云‘,[1]来形容这样的字体,因为笔锋含墨少,写出来的字会有丝絮飞点似的空白……”
    政崽恍然大悟:“所以叫’飞白‘?”
    “对。”李世民笑眯眯,“好看吧?”
    “像一群燕子在飞。”
    “你还认识燕子?”
    “我认识的。黑黑瘦瘦的,比乌鸦小很多。”
    “哇,政儿这么厉害,都认识这么多鸟了。”
    政崽露出骄傲的笑容来:“我坐在树上的时候,看见过好多乌鸦。”
    无忧恰到好处地问:“何时坐在树上的?”
    李世民连忙捂住幼崽的嘴,此地无银三百两。“观音婢,叶子好像要焦了。”
    “唔?”政崽嗅了嗅,扒拉着父亲的手,抱有疑问,“没有焦呀。”
    “快焦了。”
    “也没……”
    “我来教你写飞白好不好?”
    “学这个吗?”政崽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了。
    “王羲之的真迹正好在我这里,冬日学《快雪时晴帖》,也很应景。”
    “要下雪了吗?”
    “快了吧。”
    “下雪可不可以玩小鼓?”政崽眼睛一亮。
    “下雪的时候是没有雷的。”很可惜,李世民只能这么打击他了。
    “……”幼崽失落地垂下了尾巴。
    “春日多惊雷。”无忧取出枫叶,等它放凉,“惊蛰前后,可去郊外玩。”
    “春日什么时候到呢?”幼崽托着腮,有点忧愁。
    李世民趁机捏一把孩子自己挤出来的脸颊肉,软绵绵,肉嘟嘟的。
    “还没有下雪呢。下雪也很好玩,到时候我带你去池子里滑冰,堆很多雪人,再骑马从雪人上跳过去,我跟你说,特勒骠虽然跑得快,但没有飒露紫灵巧,每次都是飒露紫跳得最好,一个雪人都没有踏坏……”
    李世民正眉飞色舞,忽听许洛仁来报。
    “殿下,万年县尉崔珏求见。”
    “请他进来。”
    许洛仁却道:“崔县尉说,能不能请殿下出迎一下?”
    长孙无忧抬起了头,诧异道:“崔县尉何时转性了?”
    让李世民亲自出府去迎他,他以为他是李渊吗?
    “可能有什么缘故?”李世民也不明白,但对打两份工的县尉加判官确实很好奇,把崽一抱,迅速出发。
    作者有话说:
    [1]这个宋是魏晋南北朝的南朝宋,不是赵宋的宋。
    第37章 地府为啥缺工作人员?
    能白天夜里同时打两份工, 还都干得兢兢业业的人,自然没有那么嚣张,非要点名李世民来接。
    着实是有原因的。
    李世民带崔珏进了会客的正堂。他一瞅见崔珏拎着的陶罐, 再看看那罐子里一丛丛白色菌菇, 就来了兴致。
    “这不是那个人头菇吗?”
    “好难听。”政崽发表不同意见。
    “你才人头菇!”“菌家不叫人头菇!我们是松蕈。”“那脑壳是我们在树下捡的。”“就是就是,我们捡的。”“坏判官,说我们偷人头,哇——他冤枉我们……”
    好吵,赛过一群珍珠鸟。
    没有嘴,也能七嘴八舌。
    政崽鼓起脸, 马上就要不高兴了。
    崔珏立刻把陶罐的盖子盖上, 充满歉意地躬身拱手, 解释道:“珏非有意无礼, 实在是带着这蕈妖, 无法进入秦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