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政崽入神地听着, 何止是津津有味, 简直身临其境, “砸得好!谁让她们掀起风浪的?不是活该么?”
    看吧, 她就知道。女娇一点也不意外, 笑叹道:“话虽如此, 你也太凶了些。”
    幼崽睁大眼睛,不可置信:“我凶吗?”
    女娇望着他圆溜溜的大眼睛,稍稍目移:“娥皇女英当时就气哭了,找尧帝舜帝哭诉。我跟禹正好就在旁边。”
    “她们还好意思哭?”政崽愤愤不平,“哭就有理了?我还没哭呢。船要是翻了,我掉水里,谁为此负责?”
    “……”女娇望天,悠悠小声,“你当时要是真能哭的话,尴尬的就是尧帝和舜帝了。”
    政崽气道:“怪我没哭喽?”
    “消消气,都是八百多年前的事了。”女娇忙道,给他剥好那个柚子,撕掉多余的皮,哄道,“这个好吃,比柑橘橙都要甜。”
    政崽仍旧有点恼,接过了一瓣柚子,没有道谢。
    没有道谢,就表示很不高兴了!
    女娇却发现这孩子其实很好哄,是吃软不吃硬的类型,要是像娥皇女英那样气势汹汹,那他只会比你更凶。
    硬碰硬是吧?看谁硬。
    “可我才出生几个月,你们就发现了?”幼崽狐疑。
    “这不是个秘密。”女娇声音愈轻,“从来都不是。”
    “很多人都知道?”政崽震惊。
    “很多。”
    “都有谁?怎么知道的?”
    “各有各的门路。”女娇指了指天空,“别的不说,光这天上,就有日月星,天庭有千里眼顺风耳,地府有日游神夜游神,山有山神,地有土地,这水,到处都是水神,更别提白泽无所不知,谛听无所不闻……”
    她又轻轻指指孩子的角角,没真的触摸到,“你就这么跑来跑去,被发现才正常吧?”
    “我就不能是普通的龙吗?”幼崽反问。
    “也不是不行,如果你要一口咬定的话。”女娇顺着孩子的话,笑道。
    正说着,禹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手拉一个,催促道:“快快快,钱塘君杀向泾水去了!”
    这么快?
    政崽嘴里还咬着柚子,被禹一把拉走,元神直接起飞,云朵差点没跟上。
    “我自己会飞!”他强调道。
    禹抄起他狂奔,跟打劫小猫似的,手慢无。
    “你不认路!”
    别说政崽了,女娇都被他拉得风中凌乱,她淡定地捋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头发,表情竟然一点没崩。
    政崽在禹手里挣扎,扭来扭去,大尾巴一个劲地拍,就差上嘴咬了。
    女娇噗嗤一笑,乐道:“哎呀,真是想不到……竟如此可爱。”
    山山水水皆成残影,虚虚地掠过政崽的眼底。他什么都看不清了,甚至一时分不清天与地,星河与河星。
    “钱塘君——”禹在大声叫着什么,“不要伤及无辜百姓!还有农田!你看着点!”
    他喊着喊着,开始咒骂,显然盛怒的钱塘君根本什么也不听,掀起的汹涌江水肆无忌惮,顷刻之间,就如失控的千军万马,发疯一般冲向堤岸。
    “跟共工一个毛病!这些水神都有病!”
    大禹祭出一樽鼎,吸纳这滚滚的浪潮,低头看崽,“能控吗?”
    政崽不轻易许诺,他几乎本能地一扬手,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里的和氏璧,跨越空间,奔赴到他手中。
    碧青与雪白流转的美玉,熠熠生辉,随着孩子毫不犹豫的扬手,没入江水里。
    翻滚的波涛犹如被熨过的棉布,眨眼间就平静下来。
    暗潮依然不绝,从钱塘君化身的千尺江龙那里,荡开层层叠叠的浪,仿佛随时都会愤怒咆哮。
    禹骂骂咧咧地跟上,操控着鼎一路狂飙。
    女娇口中念念有词,九条蓬松的狐尾在身后忽隐忽现,玉色的流光从她指尖放出,加在禹和政崽身上。
    政崽心神一定,只觉得暖洋洋的,像有使不完的力气,连紧迫感都没那么强了。
    他诧异地转头看向女娇,后者摸了一把他被风吹乱的头毛,轻松写意道:“不要急,你们联手,压制一个钱塘君,不是问题的。”
    “你也好厉害,像神医。”政崽发自内心地感叹。
    “我从前可是族里的大巫,专管祭祀的。”
    “这个我知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政崽脱口而出。
    “好聪明,是这个道理。”女娇莞尔一笑。
    有她在旁辅助,鼎与和氏璧都发挥了百分之两百的功效,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组成太极般的结界,将这风浪强行压制与化解。
    除了水底的鱼虾恍如进了滚筒洗衣机一样,天旋地转,晕头转向,堤岸与农田至少都保住了。
    “钱塘与泾水不相通,不能让他走水路,不然得死几十万人。”禹果断道,把鼎塞政崽手里,“你来,我去逼他改道。”
    “啊?”政崽一脸懵,呆滞地看着他手里的鼎。
    这鼎比他大多了,完全可以跳进去洗澡了!
    “我……”幼崽目瞪口呆,茫然的话还没说出口,禹已经飞蹿到前面,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政崽张口结舌,十分不可思议。
    女娇瞅瞅鼎,再瞅瞅幼崽,不赞同道:“怎么可以如此轻率?”
    “就是!”
    “你这么小,应该把你放鼎里。”说着她就把无辜的政崽抱起来,往鼎里一放。
    政崽眼前一黑又一亮,除了鼎里金灿灿的颜色与铭文,什么也看不到了。
    “???”
    “好像也不行,鼎太大,我看不见你了。”女娇从鼎口往下看,“你得把它缩小一点。”
    “我?我把它缩小?”政崽的问号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钩子似的到处挂。
    “不然看起来活像要把你蒸了,不像话。”女娇摇头。
    “可是,可是这不是我的东西啊!”政崽傻眼。
    “你能控的,这是你的天赋神通。”女娇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你以前强控过九鼎。”
    “啊?”
    “禹差点没争过你。”女娇把自己说乐了,“当时那场面,别提多好看了。”
    “我们不是没见过吗?”政崽糊涂了。
    “是没见过。你只是想要九鼎而已。”女娇笑道,“走,我们去看热闹。”
    热衷于看热闹的女娇,带着琢磨怎么把鼎缩小的崽,和一朵飘在旁边的云,踏着水面,纵光而去。
    政崽搞不懂要怎么办,尾巴和手掌同步拍拍鼎里的铭文,念叨着:“我什么都看不到了,你给我变小一点。”
    鼎很识趣地变小了许多,一直缩小到政崽的头可以冒出来。
    幼崽吐出一口气,双手扒拉着鼎的边缘,往外看,宛如纸壳箱里的黑猫。
    “禹呢?”
    “打龙呢。”
    他们加快速度,正好赶上看见禹一拳头砸钱塘君脑门上。
    断角的位置遭遇二次创伤,钱塘君怒吼一声,又被禹一拳打在脊背上。
    哪里有伤打哪里,就是这么棒。
    “他还好意思说我凶?”政崽指指点点,为自己不平。
    这劈头盖脸的邦邦两拳,把钱塘君的理智打醒了一点。
    当然如果他没醒,那后面就不只是两拳了。
    大禹会让钱塘君知道,他的拳头到底有多大。
    等政崽赶上的时候,钱塘君已经被迫上升,从走水变成走云,臭着脸奔驰腾跃。
    政崽被大禹一把拖走,也从天上过。
    “要下暴雨了。”
    “他怎么不走’几‘?”政崽好奇地凝望着钱塘君。
    “什么?”大禹没听懂,“你的玉可以收了,接下来得打散乌云,止住狂风。”
    “不是不让随便下雨吗?”政崽嘀咕。
    “他要是听话,也不会被断脊折角、囚于柱上了!”大禹忍不住抱怨,“这些水神,一个比一个暴躁!”
    女娇补充道:“天规是天规,实际上还不是玉帝一句话的事。只要别抗旨,随便下雨的多了去了,谁管?”
    政崽恍然大悟:“其实根本没人把天规当回事?”
    “话也不是这么说……”女娇想解释来着,没有时间了。
    大禹把政崽从鼎里抱出来,往钱塘君的方向一扔。
    “看你的了。”
    “!!!”
    政崽毫无准备,本来乖乖待在鼎里,突然被大力甩飞,犹如一颗被扔出去的手榴弹,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长长的抛物线。
    孩子的表情一片空白,没有发出什么惊恐尖叫,他紧紧地闭上嘴巴,一时间看上去竟然还冷静的。
    其实是震惊过度,麻了。
    瞬息之间,他来不及思考,只能变幻形态,化作玄色巨龙,接管了空域。
    禹在后面露出笑容,赞道:“不错不错,就这样。”
    云朵飘到政崽头下面,给他充当垫脑袋的垫子。和氏璧与随侯珠在爪尖摇摇欲坠,随风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