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侧的两位很低调,默默往边上退退,等当世第一神医,先走一遍世俗的方法。
    不巧,孙思邈放下药箱一看,患者连个人形都维持不了,盘成细细长长的手环,抱着自己的尾巴,闭着双眼睡得正香。
    孙思邈的望闻问切卡在了第一步,他转头看了看李世民,问:“小公子?”
    李世民忙不迭点头,拿走木偶,确定道:“嗯,就是政儿。”
    神医陷入沉思:“某没有给龙治过病。”
    “无妨,来都来了,先看看再说。”李世民殷勤道。
    孙思邈没办法,跨界跨到天上去了,他犹豫着坐下来,先观察患者的状态。
    原来真龙长这个样子啊,也太小了吧。角角的色泽温润,没有什么断裂干枯流血等症状,鳞片瞧着也挺好,漂漂亮亮的一团龙。
    但他要怎么诊脉?脉在哪?
    孙思邈微微叹气。
    李世民马上紧张起来:“是不是哪里不妥?我看孩子呼吸特别慢。”
    “殿下莫慌,某只是在想如何诊脉。”
    “哦哦。”李世民坐下来,眼巴巴地望着。
    长孙无忧淡定地看他自乱阵脚,气定神闲。
    孙思邈小心翼翼地用手找了一遍,在龙崽胸口处,似乎也能测到心跳,挨个摸了摸爪爪,又搭了搭尾巴。
    “如何?”患者家属急性子。
    “恕孙某什么都诊不出来。”孙思邈纳闷,“小公子看上去一切都好,并无什么病症。”
    要不怎么说神医是神医呢,真的很神。他就这么走一遭,李世民的心就定了很多,又是赠礼又是亲送,一路给人送到门口。
    回到室内的时候,崔珏的茶都喝到第二杯了。
    “殿下何故烦忧?”崔珏失笑,“公子并非常人,多睡几日也有他的道理。”
    “问题就在于,我不知道他是什么道理。”李世民抱怨,“毫无预兆,也不知何时会醒。”
    “该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
    “能给个准话吗?”
    “大概,在草长莺飞之前。”崔珏笑道,“很快的。”
    “这种事,以后还会发生吗?”李世民发愁。
    “不好说。”崔珏不敢打包票,“有些事,只有小公子能做到,他自然就要忙些。就像殿下你一样。”
    崔判官起身告辞,这下只剩城隍庙了。
    庙祝老老实实道:“松蕈跑了。”
    李世民差点没反应过来,莫名道:“跑就跑吧,它们也不伤人,还补了籍帐过所。”
    对,那帮不知道是一个还是一群的小蘑菇,共享一个户籍,崔珏写的身份来历,盖了李世民的印章。
    对此秦王觉得很新鲜,怪好玩的,兴致勃勃就把章盖了,由崔珏施法牢牢标记到蘑菇身上。
    以后不管蘑菇跑到哪,当地的土地山神,一看就知道它们是谁了。
    庙祝便接着道:“我们城隍说,公子只是元神离体,忙碌许久,灵力用光了,也累极了,才会沉睡的。等他恢复了,自然就醒了。”
    李世民这才彻底安心,又问:“那要怎么喂食呢?我从前喂的是精血。”
    他其实是想问,要不要再添加些什么?毕竟孩子要长身体。
    “有殿下与王妃在侧,就已足够,不必喂食了。公子饿了,自会醒的。”
    话虽如此,等外人都走了,晚间陪孩子睡觉的时候,李世民还是偷偷摸摸拿出袁天罡给的针,取了点血,喂到崽崽嘴边。
    幼崽会被食物吸引,伸出小舌头舔舔,就像小猫咪舔水那样,舔干净这精血的。
    迷迷糊糊的,吃完接着睡,眼睛都不睁,但会抱着李世民的手蹭蹭,一半还在枕头上,另一半已经躺他手心了,乖乖巧巧的,可爱得很。
    李世民的心里直冒泡泡,甜蜜蜜的,不自觉地笑起来。
    “你看,多可爱。”他轻轻抬一抬手,小龙就被带起来,完全滑进他掌心,丝滑地转悠一圈。
    “你这样,没问题吗?”无忧心疼孩子,也心疼他。
    “我能有什么问题?我这么大一人。”李世民忙着摸崽崽玩,“看着是不是比刚才精神了点?”
    “嗯。”无忧给予了肯定答复。
    李世民盘了一会崽,把他放回那枕头凹陷的老位置,以手支颐,目不转睛地看崽。
    轻轻缓缓的呼吸,会带动小龙的胸口与后背,泛起一点点起伏,他要盯上很久,才能抓到这个节奏,看半天也不会觉得腻。
    无忧却道:“你有没有觉得,政儿的包和这个木偶,都自己动过?”
    “啊?”李世民一惊,刷地扭头,看向枕边的两个东西。
    橘黄的包包无辜地躺着,木偶也一动不动。
    “它们动过?”
    “动过。”无忧笃定。
    李世民打开包包看了看,小鼓缠着彩色丝线,窝在角落。它肯定没问题,要是有问题就打雷了。
    剩下两个,发光的珠子是城隍庙送的,变色的玉是小孩自己从水里钓的。这两玩意儿,简直浑身上下写着“我不一般”“我是宝物”“快来看我”。
    会动似乎很合理。
    “这木偶刚刻成不久,我看着政儿做的,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李世民拿起小木偶,上上下下地看。
    当然,这时候心虚的木偶,是绝不会乱动哪怕一丁点儿的。
    无忧斟酌道:“似乎很亲近政儿,无论拿得多远,一会功夫,就回到政儿怀里了。”
    “不是政儿自己拿的吗?”
    “不是。”
    “那素女……她怎么说?”
    素女掌着灯,自外间入内,低声回答:“请殿下与王妃放心,公子之物,自然听公子的,绝不会对公子不利。”
    于是就此作罢。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小寒连着大寒,薄薄的霜在草叶上开出花。
    秦王府的礼,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城门校尉庞卿恽和小鼓乐师那里,恰如其分地妥帖。
    腊梅的香气从枝头到青瓷瓶,又到长孙无忧指尖,温温柔柔地萦绕在政崽鼻端。
    幼崽换了形态,也换了几次衣裳,甚至还剪了指甲,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
    “快醒了吧?”李世民每天都问。
    “兴许。”无忧笑盈盈。
    肉眼可见的,孩子的气色越来越好,越来越接近苏醒时刻。
    “都瘦了。”李世民挼着孩子的脸,接连叹息。
    无忧不像他睁眼说瞎话,也不能接这个话茬,不然某人又要暗戳戳喂食了。
    “好可怜。”他说着说着,都快哭了。
    可别哭,不知道的还以为孩子多惨,病得多重呢。
    无忧转移话题:“看天色,是不是要下雪了?”
    李世民的情绪被打断,走到窗边,估量着:“玄龄昨日还跟我说,再不下雪,明年宿麦[1]就要受影响了。然一落雪,必会有冻死的。”
    “我已让府上准备赈济了,粮食倒还够,只是你得先上奏,让陛下的敕令先行,不能越过他去。”无忧早就开始筹备了。
    “嗯,我知道。”李世民负手应道,“但还不够。我与玄龄商量过,想专门立个营署,差些人过去,收容那些鳏寡孤独,好歹熬过这个冬天。”
    无忧点点头:“日后呢?”
    “日后,若能常设,扶老济孤,也是功德。”
    “以城隍庙的名义如何?”
    “你是说……”李世民转身看她。
    “不那么显眼。明年你离开长安,城隍庙那边自有赈济款的来源,打着为孩子祈福的由头,我常来常往也方便。”
    无忧考虑得很细,长安有皇帝,还有太子,仔细点总没错。
    她并不希望,秦王的名声太盛,盛得像炽热的烈火,早早地就灼烫到皇帝与太子,让他们生起防范猜忌之心。
    ——虽然是迟早的事,且已经有苗头了。
    那就更该谨慎一点了。
    比起秦王府可能被以为是故意邀名,笼络人心,还是拜神祈福更低调,也符合潮流。
    “行,就按你说的办。”无忧的未尽之意,不必说出来,李世民也明白。
    “对了,万贵妃那边……”
    “我陪她在三清观做了场法事,给智云送了寒衣,道长说智云走得很平静,不必挂念。万娘娘没有哭,许是怕智云看见不安。”无忧向来稳妥。
    李世民忍不住喃喃:“可惜政儿不在,不然还能知道智云说了些什么。”
    果然,有些事确实只有政崽能做到。
    秦王府忙忙碌碌地等了半个冬天,赶在腊月的尾巴,冬眠的小公子总算醒了。
    他一醒,就抓包了一个偷偷摸摸蹭他脸的木偶。
    扶苏:“……”
    作者有话说:
    [1]特指冬小麦,宿麦的宿,应该是引申为“越冬”的意思,因为小麦有冬小麦,还有春小麦。
    出自汉代《汜胜之书》,《旧唐书》也这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