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二凤:谁是禹?
    扶苏与一般的鬼魂没什么不同, 充其量年头久些,勉强可以算作古董。
    但因为身边全是古董,他也不觉得自己多老。
    时间的痕迹在扶苏身上, 仿佛凝固了。他就在这皇子陂附近待着, 与河水竹林相伴。
    风声萧萧,竹林便成了绿海,四季的琴声在这里婉转,依然是旧日的旋律。
    蒙毅守着骊山,不怎么过来,经常遇见的是王翦。
    “公子的琴, 奏得越发好了。”
    “可惜他更爱听筑。”
    “美妙的乐音, 陛下都爱听的。公子, 没有奏给陛下听过吧?”
    “……没有。”
    “其实陛下的琴也弹得很好, 公子见过吗?”
    “将军说笑了, 我哪有机会见?”扶苏苦笑, “倒不如说,谁有这个荣幸?”
    “我有幸见过一次。”王翦并不是在炫耀什么, 他的语气总是平平稳稳, 扎实又可靠,“彼时陛下还没有继位, 华阳太后召我议事, 她绕到了明堂, 对我说, ’看那个孩子, 他以后就是秦国的王了。‘”
    扶苏听得入神, 想象着那个场景, 轻声问:“那时陛下多大?”
    “十岁。”
    “啊……”扶苏毫无来由地感叹了一下, 有点恍惚。
    他想象不出嬴政十岁是何种模样,何种神情,就更恍惚了。
    可扶苏,确实很想知道,关于始皇陛下的童年时代。
    那对于他来说,真的太遥远了。
    “陛下……彼时在抚琴吗?”扶苏问起。
    “是,华阳太后曾道,公子——我是说陛下,公子勤学,久坐明堂,有时眼睛累了,就歇一会,弹琴自娱。”
    公子政竹简看累了,就弹弹琴放松放松。
    “也有时,会舞剑。”王翦补充道。
    扶苏有两分难以想象的震惊,但细细一想又觉得很合理。
    嬴政也不是天生就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不是天生就做了秦王,高高在上,不可忤逆。
    谁也不是天生的父亲,天生的帝王。
    嬴政用剑,那自然就要练剑,身高不够,练的当然就不可能是太阿。
    看书、弹琴、练剑……是少年的公子政常干的几件事。
    当然,偶尔也会去钓钓鱼,看看鹤鸟天鹅,不过,这样休闲的时刻,扶苏就更没怎么见过了。
    “陛下的琴当世一绝,公子若有机会,还是可以听一听的。”王翦难得也有幽默的时候。
    扶苏无可奈何:“难不成是我不想听吗?”
    “也许,以后会有机会的。”王翦这般暗示。
    或者就是因为蒙恬依然守在上郡,蒙毅等候在骊山,王翦也老成持重,他们这些人给了扶苏一种感觉,好像他的父亲只是睡着了,迟早会醒的。
    可骊山,不是始皇陛下的陵墓吗?
    为什么他们都那么笃定,始皇陛下一定会醒来呢?
    扶苏不明白,但他愿意等。
    这一等就是八百多年,还真让他等到了。
    孩子小小的呼吸就在他手边,脸颊软得不可思议,轻轻缓缓地摸上去,像有一种奇妙的吸附力。
    好漂亮,好可爱,简直像云朵和糖水捏出来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圆滚滚、暖乎乎、软绵绵的。
    扶苏趁孩子沉睡,四下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一边心虚且充满罪恶感,一边又实在忍不住,与幼崽贴贴。
    所有曾经的疏远不愉、矛盾争吵、过于激烈的爱恨、失望与怨怼、误会与死亡……说不清道不明的万千思绪,皆如潮水般翻涌。
    说到底,扶苏还是爱他,敬他,渴望与他亲近。
    素女仿佛看到了扶苏,默默地偏开脸,权当没看见。
    扶苏就在这三寸小木偶里辗转,有时蹭开政崽的手,摸摸柔嫩的掌心,等下一秒孩子本能地握住。
    也有时贴在政崽胸口和手臂处,倾听孩子缓慢的心跳,轻微的呼吸。
    时光也变得温暖绵长。
    多么不可思议,多么让人贪恋。
    扶苏小木偶安宁地与政崽共枕,依稀能闻到孩子身上甜甜的兰香。
    他记得,嬴政从前喜欢用兰汤浴,不过香气没有这么甜,也没有这么暖。
    冷冷淡淡的始皇陛下,把他自己及一切与他相关的事物,都染得幽淡了。
    初雪如柳絮飞满长安,敛骨吹魂,映窗如昼。
    窸窸窣窣的声音间或传来,像碎玉,也像草叶结霜断裂。
    东方既明,素女的林檎热橙茶煮好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扶苏左右看看,正巧这会儿没人,就故技重施,蹭蹭孩子q弹的脸。
    这事他近来常干,但不巧,孩子这次醒了。
    像睡得好好被打扰的小猫咪,下意识抬起小手,眼睛半睁半闭,犹带着困意地挠了下脸颊。
    “唔?”政崽茫然地发出疑问音,呆呆地坐起来。
    扶苏僵住了,一半因为被抓包,另一半则是来自于,他从来、从来没见过嬴政的脸上出现过这种表情。
    好陌生。
    政崽发了会呆,举起手里的木偶,歪了歪头,透过这个木偶,直接与灵魂对话。
    “扶苏?”
    “是。”扶苏莫名有点紧张,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但幼崽“哦”了一声,却问:“这里面,会不会很挤?”
    “什么?”扶苏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个,好小。”政崽指指木偶,而后抬头看他,“你很大。”
    “不会。”扶苏马上道,“我只是魂魄,不会觉得寄宿之物太小的。”
    “那就好。”政崽把小木偶塞包包里,嗅了嗅,……奇道,“什么味道?”
    “可算醒了!”这么一会功夫,素女已通知到位,李世民急匆匆就过来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父亲大人例行检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里里外外。
    “没有不舒服,不要摸啦……”政崽精神抖擞,睡得很满足,但没办法,还是被从头到脚挼了一遍。
    无忧也到了,抿唇一笑:“下雪了,可要出去赏雪?”
    “好!”政崽兴奋起来。
    他这一世,还没见过长安的雪呢。龙女那边的不算,又没心情玩。
    而且,玩雪搭子比雪重要多啦!
    扶苏静默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简直像在偷窥别人的幸福。
    这幸福太奇幻,几乎超出了他的认知。
    嬴政,嬴政也有过这样的幼年时光吗?他小时候是这样的吗?
    居然很爱笑,笑起来那么可爱,眼里也有活泼泼的光,像蝴蝶在溪水洒下金粉,清凌凌的。
    他也会被热橙汤酸到,整张小脸都皱起来,问:“这是什么?我的舌头不能动了。”
    “很酸吗?”李世民忙饮了一口自己的,品味道,“是挺酸的,牙都要倒了,加蜂蜜吧。”
    素女一勺一勺地往果汤里加蜂蜜,测试着他们的口味。
    政崽对果酸的接受程度要比李世民好上一点点,蜂蜜的甜味中和一下,他就能慢吞吞喝完。
    只是每喝一口,都要停一停,缓一缓。
    “不喜欢就不喝了,林檎与橙本就是酸的,下回改用甘蔗与梨,肯定更好喝。”李世民笑眯眯。
    无忧略有不同意见:“甜的吃多了,不甜的果子就不爱吃了。”
    “那就一直吃甜的。”甜党发出暴论。
    母子俩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柚子好吃。”政崽想起禹送的贡品,眼睛亮晶晶。
    “这个好,这个我也爱吃。”李世民赞成,“家里有。”
    “鱼丸也好吃。”政崽对今天的餐食很满意,吃得小肚子圆圆的。
    没有刺,又充满鱼肉鲜美的味道,面片捏成小鱼小虾的形状,用勺子就可以盛起来,吃起来很方便。
    他喜欢这种方便、好看还美味的食物。
    “鬼可以吃东西吗?”政崽突发奇想。
    “啊?”这一句话,把父母都问愣了。
    李世民努力回想自己看过的书,听过的故事,还是无法确定,他转头问:“能吗?”
    无忧斟酌着道:“只听闻可以上供,但是供完,食物并没有少。”
    以食物祭祖拜神是传统,葬礼也好,祭祀也罢,高级点的有牺牲,普通点的有粟麦饭,但被祭的对象到底吃没吃到,那谁知道?
    “我可以喂我的鬼吃饭吗?”政崽刁钻地问。
    “喂什么?”
    “喂我的鬼。”
    “你有鬼了?”
    “嗯嗯。”政崽认真点头。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双双被打出暴击,他们面面相觑,勉强自己做不扫兴的家长。
    毕竟之前已经答应了,无论如何也没有反悔的道理。
    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孩子只是养个鬼而已,反正也看不见……
    “那……那你喂吧……”李世民艰难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