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放下箸,目光随孩子的动作游移,等着看他要干什么。
    孩子吃饱了,漱口洗手,再把小手擦干净,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哒哒跑走。
    “慢些。”无忧提醒,“刚用完朝食就疾走,许会腹痛。”
    “哦。”孩子哒哒得慢了点,背影透着快活烂漫。
    “家里真有鬼啊?”李世民左顾右盼。
    “叶公好龙。”无忧很无语。
    “政儿想养,有什么办法?”李世民讪讪,“不过,政儿要是不说,我没感觉到哪里阴冷。”
    他们默契地看向素女。
    “公子可以阻绝阴气。”素女不怎么主动开口,但说的话有理有据。
    忙碌的脚步声近了,政崽抱着他的木偶出现了。
    “喂……这个?”李世民讶异,“怎么喂?”
    幼崽手脚并用,煞有介事地爬凳子上坐好,把穿衣服的小木偶放到桌案上站稳。
    “那木偶居然能站住。”李世民在背景音里捧哏。
    “你喜欢吃什么?”政崽问。
    “他在跟谁说话?”李世民与无忧耳语。
    “显然,跟他养的鬼。”无忧淡定下来。
    扶苏受宠若惊,在政崽对面跪坐,仪态端方地回答:“其实我是吃不了人间食物的。”
    “吃不了吗?”
    “吃不了。”
    “味道也闻不到吗?”
    “这倒能。”
    “那闻这个。”政崽把自己最喜欢的鱼丸汤和小馒头,与他分享。
    素女迅速奉上新鲜热乎的食物,置于案间,低声道:“有变食咒和甘露咒等符箓法咒,可进行施与,即可使鬼魂尝到人间味道。”
    她一字一句教孩子念,有点像女娇教灵契术的时候。
    政崽想到女娇,就想起了禹,刚念完变食咒,见到扶苏惊喜的神情,顿觉骄傲。
    看,他把他的鬼养得很好!
    扶苏可以吸收到食物的味道了,虽然食物还在原位置,但已经失去了所有美味。
    就像扶苏把这食物的灵魂吃了。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看得目不转睛,似懂非懂,颇觉神奇。
    他们看不见扶苏,只能根据自家孩子的独角戏,推测他对面有只鬼。
    “鬼都能养,那我是不是能养山君?”李世民兴致勃勃。
    “不。”长孙无忧轻飘飘地否决了他。
    “就借来玩几天,行不行?”
    “那毕竟是山君。”长孙无忧坚持不松口。
    她很清楚,一旦她松口,那就等着吧,什么豺狼虎豹熊罴,凡是李世民能搞到手的猛兽,都可能成为秦王府小宠物。
    政崽满意地点点头,小心地下了凳子,半走半跑地凑近李世民。
    “阿耶,我有事要说。”
    他记性好得很,才不会忘呢。
    看孩子认认真真的表情,仰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李世民就有点想笑。
    又觉孩子太可爱,便忍着笑意,抱起他放腿上坐着,以几乎平等的姿态,温和地问:“什么事?”
    “禹说,殷开山的……”
    “等等,谁是禹?”李世民一阵茫然。
    “他就叫禹。”政崽肯定道,“没有说姓氏。”
    父子俩的信号有点没对上,政崽以为李世民在问这个禹怎么就一个字,而不是两个字三个字。
    “禹……你的朋友?”李世民谨慎地问。
    “朋友?”政崽开始思考。
    “就是,你认识的?”
    “我认识的。”政崽确定地点头,“他送我果子吃。”
    长孙无忧与李世民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柔声:“何时认识的呢?”
    “睡觉的时候。”
    李世民一头雾水,好奇道:“仔细说说。”
    政崽就从哭哭的龙女开始说起,他讲故事干巴巴的,略过所有有趣的细节,像小学生在总结课文内容,几句话就概括完了。
    “有只龙女被欺负了,一直哭,我被吵醒了,去帮她送信。路过三门山的时候,禹送我果子。”
    说到这里,幼崽还跑题了。
    “甘蔗甜甜的,但有渣渣;柚子皮好难剥,不过很好吃。橘橙都酸,我没要,他放我云上了……”
    一提到吃的,话也多了。
    “你还有云呢?”李世民充满兴趣,“在哪?”
    “云当然在天上。”政崽理所当然。
    “一直在吗?”
    “我也不知道诶。”政崽与父母齐刷刷向外看。
    李世民把他抱到廊下,抬头望天。天上的云大朵大朵的,犹如在卖棉花糖,并看不出哪一朵是政崽的。
    政崽脖子都仰酸了,跟在停车场胡乱找车一样,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咦?我的云呢?”幼崽傻眼。
    是消失了,还是去什么地方了?
    “可能回家了吧。”李世民胡诌。
    政崽却信了,没有再纠结。
    素女拿来厚厚绒绒的披风,无忧给孩子穿好,照例包裹得严严实实。孩子马上膨胀出两个尺寸,像一团炸毛的绒球。
    “禹送果子,然后呢?”李世民催促。
    “我们找了龙女的叔父钱塘君,他把欺负龙女的蜃龙吃掉了。”
    “吃了?!”李世民倒吸一口气,“真吃了?”
    “真吃了。”政崽很干脆。
    “还能吐出来吗?”
    “不能,碎了,吃完了。”政崽一脸淡然无辜地说出了无比血腥的话。
    长孙无忧牵了牵孩子软软的小手,温温热热的小朋友随之反握,眨巴着眼睛,低首看她。
    这孩子,神奇到让做父母的无法不挂心。
    明明他就睡在家里,哪儿也没去,可他们却不能因此无视孩子的话,付之一笑,权当是小孩在想象。
    虽然小孩子分不清想象与现实,胡说八道是常有的事,但他们家政儿不一样。
    长孙无忧本能地相信,政儿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不管多么离奇。
    “蜃龙就这么死了?”李世民还在追问。
    “死了。”政崽补充,“他们说还有魂魄。”
    “你刚才是不是提到了殷开山?”
    “我就是要说这个的。”政崽立刻道,“禹让我告诉你,殷开山的女儿……”
    这一段转告的话,他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复制粘贴给李世民听。
    粘贴完毕后,李世民眉头紧锁,长孙无忧也叹了口气,都有点犯难。
    “怎么啦?”政崽不解。
    “江州,现在不在我们手里。”
    “不在吗?”
    “不在。”李世民告诉他,“不仅不在,且还在林士弘和萧铣双方的争夺之中。”
    “萧铣我记得,阿耶提到过。”幼崽道,“林士弘我还是第一次听。”
    “大业十二年,也就是前年,林士弘破九江郡,自立楚帝。据我所知,此时林士弘部将叛乱,九江郡空虚,萧铣正欲争夺。”[1]
    “九江郡就是江州?”
    “嗯,晋称江州,隋改为九江郡。”
    政崽有点不甘心:“那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了?”
    李世民和李靖讨论军略的时候,他全程都在,所以知道大唐眼下的战略目标主要在北方,南边将会由李靖去打,但不是现在。
    突厥随时都会南下,洛阳是最重要的中心,长安的辐射范围要向北推,形成一道安稳的、长长的防线,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南方的威胁要小于北方,打起来的难度也要略低。
    李世民大概是没有机会南下的,有李靖就够了。
    李世民沉吟许久:“我叫殷开山和药师过来商量一下。”
    这个时候,殷开山和刘文静都被免职,可以算白身,但都有爵位在身,随时等待立功的机会,从而起复。
    小半个时辰后,殷开山和李靖就到了。
    李靖的官职就在秦王府,殷开山在李渊起兵不久后就在李世民麾下,帮忙经营关中,招抚流民豪杰。
    如果说他们都是李世民的班底,似乎不太恰当,但若说不是,好像也不恰当。
    秦王带着孩子见客,殷开山震惊之余,险些没控制好眼睛和下巴。
    李靖十分从容,见怪不怪了已经。
    “见过殿下,小公子。”
    “都坐,我找你们有事要说。”
    李世民喜欢跟人坐而论道,大事说完说小事,关系好的能聊上很久。
    政崽也乖乖坐下来,端端正正的。
    殷开山连忙收敛表情,很纳闷:“殿下请说。”
    李世民先问了一句:“殷公是否有一女,嫁与状元陈光蕊,一起去江州赴任?”
    “确有此事。”殷开山见他表情郑重,顿时心里一紧,“殿下可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是不是小女……”
    “他们赴任之后,可有音书传来?”李世民抬手,往下按了按。
    殷开山本急中生乱,瞬间直起了上半身,但被李世民虚虚地按住,勉强定住,危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