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花瓶和瓷杯要是放桌子边缘,幼崽只要看见了,还会往里面推推,再推推,以防它们掉下来。
    就是这么严谨。
    踮脚踮得快原地起飞的幼崽,得到了没见过的小玩具,马上放下脚,坐下来好好打量。
    他一坐,人显得更矮更小了,在桌案旁边,一不小心就会忽略掉。
    长孙无忌递交渭南县文书的时候,忍不住绕了两步,低头问专心的崽崽:“政儿看出什么来了?”
    “金鱼。”幼崽掏出来,双手抱着鱼符,眼睛很亮。
    “这可不能吃。”长孙无忌连忙提醒,“吞金会把肠……把肚子坠破的。”
    他还换了个小孩更易于理解的字眼。
    “我才不会吃金子呢,金子又不好吃。”幼崽歪了歪头,爱不释手地摸摸这金鱼,“鱼上还有字。”
    还好是鱼上面有字,而不是鱼肚子里藏着字。
    李世民忙里偷闲,从文书里瞥来一眼,笑问:“认识几个?”
    政崽喜欢读书,父亲有空就去找父亲,母亲有空就去找母亲,都有空他就挤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听他们读给他听。
    读一句念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他认字和普通的小朋友当然不一样,只要知道读音,记住字形,这个字他就记住了,再也不会忘。
    而且,他脑子里还会同步冒出这个字的小篆甚至大篆形态,偶尔还有杂七杂八的其他文字。
    小篆是由秦的大篆简化而来的,有些字几乎一样。学一个字,得到两到三个字,妙得很。
    “秦、王——”政崽兴致勃勃,“我认识,这是阿耶!”
    幼崽特别喜欢“秦王”这个称呼,上辈子喜欢,这辈子还喜欢。
    “对,真棒。”李世民不吝夸赞,“还有吗?”
    “还有……”政崽圆乎乎的手指,指着那几个端端正正的楷书字体,挨个念出来,“尚书令。这个也是阿耶,我知道的。”
    “太棒了。”李世民很捧场。
    “只写了尚书令,没有写太尉,是因为尚书令的官更高吗?”
    “不,尚书令更实一点。”李世民一点也不委婉,“太尉是掌兵权的,很久以前就成了虚职了。有皇帝在,怎么会把兵权交给太尉来掌呢?除非皇帝失权。”
    房玄龄面不改色地处理着手中的文书,好像完全没听到秦王在教幼崽这种政务。
    “这个金鱼是干什么用的呢?”
    “调兵的。”长孙无忌用眼神催促李世民赶紧把那份文书看完,好回复渭南县令,便替他回答。
    政崽很吃惊:“调兵的不是虎符吗?怎么变成金鱼了?”
    “政儿觉得是为什么?”李世民给了紧迫盯人的无忌一个眼神,示意“我看着呢马上就好”。
    “唔……”既然父亲这么问了,说明类似的道理或者话题,以前说过。
    政崽很爱思考,就顺着这句话,开始回想。
    虎符那么好用,为什么要改呢?老虎威风凛凛的,篆刻铭文,一分为二,皇帝和将军各拿一个,用来调兵再合适不过了。
    虎符,金鱼,虎……虎?
    “我想到了!”幼崽欢呼,“是为了避讳高祖父。”
    “小公子天赋卓绝,世所罕见。”房玄龄不由也加入夸夸团。
    政崽叉着腰,矜持地骄傲了一下。
    “殿下。”斥候匆匆来报,“有兵将来投。”
    行军路上遇到各方势力的将领豪杰跳槽,直接过来面试,是很寻常的事。
    至少对李世民来说很寻常,就算是土匪流民,他也会给机会见个面,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人才。
    只要对方有能力,不管什么出身,李世民都会乐于招揽,诚心诚意,赏罚分明,待遇从优。
    很少有人才能拒绝李世民。
    也正因如此,这两年形成了正向循环,总有新人闻风来投。
    “多少人?”李世民马上问。
    “二十余骑。”
    有马那可就不是一般人了。李世民的注意力瞬间倾斜,追问:“对方有没有通报姓名?”
    “有。其中两人说,他们叫秦叔宝和程咬金。”
    作者有话说:
    程咬金这时候还没有改名字,他是入唐之后才改名叫程知节的。
    第56章 ssr们也得找工作
    这是秦琼第六次寻找新老板了。
    乱世之中的武将, 像他这种跟猴子似的在各棵大树之间跳来跳去的并不少,不管是自愿换老板,还是因为兵败被俘, 都太过常见了。
    能从一而终的反而是极少数。那至少证明运气非常好, 跟随的主君从来没输过,自己也没有失手被擒。
    秦琼年轻时跟过隋将来护儿,张须陀,大业十二年,张须陀战死,他就带着残部归附了裴仁基。
    而后裴仁基降了瓦岗, 秦琼随之同往。
    在瓦岗寨的这段时间, 秦琼认识了程咬金, 意气相投, 与之交好, 两人得李密重用, 共领内军,以为从此能跟着瓦岗寨欣欣向荣了。
    没想到李密惨败在王世充手里, 瓦岗寨侥幸得存的兄弟随之七零八落, 散得到处都是,秦琼与程咬金被迫降了王世充。
    王世充这个人, 拥有曹操和项羽的所有缺点, 但没有他们的优点。
    脏活累活手下干, 荣誉王世充一人独享, 立了战功他就猜忌你, 不立战功, 他就杀你全家。
    猜疑心非常重, 特别喜欢杀人, 占了洛阳之后,不肯依附他的那些官员被杀了一批又一批,灭族的也有好几个。
    杀完就把自己的亲戚塞满朝堂,主打一个任人唯亲,胡作非为,到处搜刮,横征暴敛,简直就是董卓在世。
    洛阳本来是最繁华的都市,现在被王世充这么一搞,粮价飞涨到万钱,百姓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1]
    秦琼很煎熬,他完全受不了王世充这种上司。但他性子很沉稳,所以一开始动念时,还是稍稍犹豫过的。
    虽然还没有犹豫一天,半夜里程咬金就来找他。
    “咱走吧,王世充这贼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他就没干过一件好事儿,咱不能跟他混。”
    秦琼也是这么想的,但他犹豫并不是犹豫离不离开王世充,而是离开之后该去哪?
    这么一沉默,程咬金就急了:“哎呀,你个闷葫芦!你倒是给句话呀,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找你,咱俩要不赶紧跑,被王世充监视的人知道了都得死。”
    “容我再想想。”
    秦琼还在琢磨,这回跳槽到底该跳谁呢?
    “想什么?就王世充那个孬种,损贼,歪歪腚一个……”程咬金骂了一通,气不过,“天天说自己有天命,睡个觉都说梦到了周公,说过的话从来不算数,整天神神叨叨的,跟他混早晚也是死!你走不走?我是看在你是兄弟的份上才找你一起的,你不走我走了!”
    程咬金转身就要走。
    当然这不过是赌气的话,他就是想激秦琼一把。
    他俩关系好,跑路也要一起跑。
    秦琼连忙拉住他的手臂,无奈道:“我没说不走,我也早就想走了,只是我们现在该去哪?”
    “先出去再说。马蹄底下就是路,还能饿死不成?”程咬金疯狂拉他,硬把秦琼拽走了。
    带上了一点细软,他们招呼二十来个关系最好的瓦岗兄弟,连夜跑路。
    “魏公投了李唐,要不咱去投奔他吧?”
    “也行。”
    李密曾经称帝,国号为魏,瓦岗寨的这伙人就用魏公称呼他。
    他们跟没头苍蝇似的,风风火火地往李唐的地盘上跑,跑到一半却听说李密死了,还是降而复叛,被李渊派将军剿灭的。
    “啊?”一帮人傻了眼,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定主意。
    “那咋办?”
    他们不了解内情,光顾着自己逃命了,消息传得又慢,等知道李密死了的时候,他们已经到关中了。
    程咬金一肚子气,着急上火,狠狠地踢飞了路边的石头,团团转。
    “咱们都跑了十几天了,好不容易要到长安了,难道现在回去吗?”话刚说完,他就自己否定了,“回肯定不能回,回就是死。”
    大家都知道不能回,开弓没有回头箭,但这箭飞了一半,靶子没了可咋办?
    “叔宝!叔宝你有主意没?”程咬金盯着秦琼看。
    “魏公是称过帝的,他与我们不一样。”秦琼沉吟许久,缓缓分析。
    其他兄弟们也围拢过来,听他说话。
    “我们都只是刀,而魏公是执刀的人。”
    “我用的可不是刀,我用的是马槊。”程咬金纠正。
    秦琼情绪稳定地补充:“都一样。李渊容不下魏公,这是自然的。”
    众人若有所思。
    “唐破秦之后,薛仁杲被俘,他入了长安很快就被处死,但他麾下的将领,除了部分为首恶的斩了,大多都活了下来,其中不乏受到重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