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在黄河上面么?”
“在黄河渡口旁边, 紧邻永丰仓,扼着漕运与粮草,还守望着潼关,所以很重要。”
“哦。”政崽认认真真地思量再三,既放不下母亲,又放不下父亲, 苦恼道, “要是我有两个就好了。一个保护阿娘, 一个保护阿耶。”
父母都笑了, 摩挲着孩子忧愁的小脸。
“长安很安全, 阿娘会打理好一切的, 政儿不必担心。”长孙无忧很淡然。
“那我……我跟阿耶走?”政崽磕磕绊绊地说着,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游移。
其实李世民与长孙无忧早就商量好了, 只是在逗孩子玩罢了。
“阿娘守在长安, 政儿同阿耶去吧,你们互相照顾, 彼此爱护, 阿娘才放心。”长孙无忧柔柔软软地哄着孩子。
孩子很神奇很懂事, 但还太小了, 也会有被噩梦惊醒萎靡不振的时候, 对很多东西都还懵懂, 尚且需要时间来慢慢成长。
李世民则因为当初哪吒在女娲庙说过的话, 而下定决心要把孩子带在身边。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临出发前, 政崽还私下见了王翦他们。
“长安交给王翦,骊山还交给蒙毅。至于白起将军……”政崽犹豫了片刻,“将军愿意为我走一趟江州吗?”
“把江州打下来?”白起自然而然地问。
“鬼王可以参与人间的征战吗?”政崽好奇。
“按规矩来说,不可以。”
“那怎么打?”
“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按规矩来了吗?”白起挑眉凝目,势若千钧。
“唔……”
别说,还真别说,好有道理啊。
政崽心动了好几下,努力抵抗这种诱惑,尾巴却摇得很欢,一直吸引着白起他们的注意。
好想摸一把大尾巴。
“还是算了吧,哪吒说孙悟空现在好惨的,被压了五百年。”政崽竖起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强调时间很久。
白起盯着那开花的爪爪看了一阵子,看似在沉思,其实很想揉揉捏捏。
“那陛下是想让白起做什么?”
“我让扶苏去帮我打探消息了,但江州在别人手里,所以想请将军去看一眼。”
白起恍然,用一种微妙的咬字念着:“扶苏公子,某听说过。”
他当然知道扶苏。
鬼生漫长,乐子不多,那帮闲出屁的小鬼最大的乐趣就是凑一起八卦。连白起这个凶神恶煞的顶头上司,他们背地里都要蛐蛐几句,何况扶苏呢?
鬼界的消息,总是像鬼一样漫天飘。
“可以吗?”政崽抬眼看他。
“可以。”白起答应得很爽快,见政崽没有多余的交代,就干脆地原地消失,化为黑色烟雾,随风而去。
“这下陛下可以放心了。”蒙毅笑道,“有白起将军在,扶苏公子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嗯。白起很厉害的样子。”政崽赞叹。
王翦给孩子塞了一把建木制成的香,温和道:“陛下需要我的时候,点起香,默念我的名字就好。”
“我有更简单的法子。”政崽热衷于给属于他的一切,打上灵契的标记。
左边盖一下,右边盖一下,跟盖章一样,就与王翦蒙毅加上了联系方式,随时可以找他们了。
“陛下进步神速。”王翦甚是欣慰。
“有任何事,陛下都可以唤我。”蒙毅叮嘱,“无论是钓不到鱼,被坏人骗了,生病了心里不舒服,想要的书找不到了,吃的东西不合胃口……再小的事都可以。”
“乱讲!我才不会钓不到鱼。”政崽鼓起脸颊,重重地跺脚,“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避谶避谶,懂不懂啊?
“好,我不说了。”蒙毅从善如流。
他们便暂时分别,各忙各的。
秦王出行时最茫然的一个人,竟然是李渊。
“你是说,你要带上你家小子?”李渊大吃一惊,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对。”李世民不假思索。
“带他干嘛?你是去坐镇,不是去带孩子的。”
“倘若我说,带上政儿,能保证我此行顺利,所向披靡,父亲信不信?”
李渊简直要气笑了,正要斥责李世民荒谬,他虽然散播谶语,但也正因此很清楚,仗是要一场一场打的,光指望这个肯定不行。
可他转念一想,又迟疑了。
就算没有窦夫人的托梦,没有窦家笑言的传奇故事,二郎家那孩子,是个人都能看出不凡来。
也许……说不准呢。
李世民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从来不会在大事上含糊,既然敢在出征前提出这般荒唐的要求,那就说明是有缘由的。
“你,此话当真?”
“当真。”
“不怕别人笑话?”
“我打过的仗虽然不够多,但每次战前笑话我的人,最后都不吱声了。父亲以为然否?”李世民自信笃定,言之凿凿。
李渊点点头,这倒是。
话语权这东西,永远是掌握在胜者手里的,死了的人开不了口,墙头草也只会附和胜者。
按李世民的一贯风格,指不定以后就成为了什么佳话,——带幼子驻军赢得胜利之类的。
听上去好怪。
李渊思前想后,考虑到李世民的能力和孩子的奇特,也就勉勉强强答应了,但还是叮嘱道:“莫要太张扬,说出去总归不像话,跟胡闹似的。”
再胡闹还能比李元吉胡闹?
李世民懒得辩驳,顺口答应下来,接了鱼符制敕加节钺,恭恭敬敬地垂首,而后转身离去,大步流星。
大半日后,秦王带着这八千余锐士,在渭南(县)停马扎营。
“不入城吗?”政崽从毛茸茸的包裹里钻出脑袋,他看了半路的风景,又睡了半路,临近黄昏,反而精神了。
“不了,与县官交涉一下,明日继续赶路。”
“很急吗?”
“不急。”李世民安抚道,“若是急,就不会一日才行六十里了。”
若是不考虑换马不换人的军情加急驿站传递这种特殊情况的话,骑兵的极限是一天两百里,但那得把马和人的耐力拉到最高,也不能带很多粮草辎重,必须轻装上阵。
李世民的时间很宽裕,不是赶着去救援,也不是急着参战,所以能按普通速度,带着辎重行军。
这支劲旅的核心成员,是秦王府的亲卫,令行禁止自不必说,干活非常麻利,一声令下就开始忙忙碌碌地放哨扎营,饮马埋锅。
四方斥候放出去二三十里,小心地带来各种情报,哪怕就在长安附近,也没有松懈。
政崽对着夕阳,横着张开小手,试图去测时间。
“是酉时了吗?”孩子测了好几遍,才不确定地问。
“对,政儿好聪明。”一教就会的崽崽,值得夸奖。
“酉时几刻呢?”幼崽想对答案。
“你量出来的是几刻?”李世民笑着看他。
“两刻?”孩子因为自己手短,还调整了一下,努力靠近正确答案。
李世民抬了抬手,摇头:“四刻吧。”
“诶?可是金乌还没有变色,离地面还有一截呢。”政崽困惑地再度伸手,比比划划。
“但是,现在是正月了。”李世民笑道,“冬至之后,天就变长了,日落也会越来越晚。”
“哦。”幼崽恍然大悟,记下了这个新知识。
小小的一团崽崽,就在李世民旁边待着,比猫都乖巧,不会前前后后绕来绕去,还会帮一点力所能及的小忙,整理整理一叠叠文书。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随军,时不时目光跟随,对孩子的特异逐渐习以为常。
团战要带奶妈,同理可证,打仗一定要带谋士。
有他俩在,附近州县的联络与后勤保障工作,都会进行得很顺利。
“我看到好多烟,是在做晡食吗?”幼崽踮着脚尖张望。
房玄龄友好地解答:“公子说得对。行军时常常一日两食,若辎重带得够多,又临水近城,就可以比较轻松地造饭,运气好的话,还能吃上新鲜的热食。”
“运气不好呢?”
“那就不可一概而论了。”房玄龄怕吓着孩子,只含蓄地隐去更可怕的情状,轻描淡写道,“雪水干饼等物,嚼不动,咽不下,不吃发慌,吃了发凉,容易生病。”
“哦。”政崽出神地想了想,“我听到水声了,这附近是渭河吗?”
“是。”
“渭河的水可以喝么?”
“自然可以。”房玄龄含笑点头。
政崽这才舒了口气,小小年纪,整天也不知道在操心什么,李世民干什么他都要去瞧上一眼。
“这是什么?”眼睛还尖。
“鱼符。”李世民连袋子直接放孩子手上,让他尽情观察。反正这孩子非常仔细,目前为止从来没有弄坏过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