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在长孙无忧侧目的一瞬间,就脱口而出:“这真不怪我,这可不是我教的!”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风气眼看要蔓延了。
江流儿支支吾吾,实在叫不出来,被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这样子,怎么取经?”李世民叹道,“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有哪吒他们呢。”政崽对取经团队的战斗力非常自信。
“若遇到的不是妖怪呢?行礼谁挑?杂事谁做?遇到贼盗、乱兵、淫祀……要怎么处理?”李世民随口道,“倘若不是真真切切走出来的路,又算什么得证菩提呢?那不过是笑话一场。”
他只是随意一说,那边的江流儿却没有随便一听。
小和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很积极努力地学骑马。
这一路的荆棘,终究是要他自己踏遍的。神仙们只是用来对付妖怪的,不是拿来洗衣做饭的。
想通了这一点,江流儿反而心平气和,甚至能对开玩笑的李道玄唤一声:“谢舅公。”
李道玄摸摸鼻子,自讨没趣,连忙道:“跟你说笑的,我比你大不了几岁。”
政崽一口鱼一口虾,面前的碗永远是满的,越吃越多。
剔骨去刺的鱼肉和剥得干干净净的虾肉,在他的小碗里冒着热乎气,外酥里嫩,吃起来不仅很香,好像还有点甘甜。
这是春日里河鲜本身的味道,调料去腥增香,烤炙出来香味很浓郁。
没有比现烤现吃更享受的了,烤肉滋滋滴油的动静还没消失,就直接落到碗里了。要不是怕烫,趁热吃更美味。
政崽吃不动了,又被母亲哄着喂了半碗汤,再被父亲塞了块点心。
“我现在明白,青雀为什么那么胖了……”肚子鼓鼓的幼崽坐着都难受,幽幽地嘟囔。
而他的斜对面,青雀干完了一碗酥酪两块枣糕之后,正在哼哧哼哧抱着青梅啃。
这个时节的青梅很酸,胖鸟被酸得哗哗流口水。
政崽歪头观察青雀,像好奇地观察一只不熟的小动物。
他从不会单独凑近这个弟弟,因为对方的语言他听不懂,对方的肢体他也理解不了,无法沟通。
他出生后,直接跨过了蒙昧的婴儿期,便对这个时期的幼儿感觉很陌生。
只有父亲或母亲在的时候,政崽才会主动离青雀近一点,看一眼胖鸟在干什么。
目前为止,青雀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吃,看到什么都想尝尝,连他自己的手脚也不例外。
原来普通的孩子是这样的啊……政崽也觉新奇。
他在淙淙的流水声里打了个盹,迷迷糊糊枕到了谁的腿上,像牵到了父亲的手,但脸颊贴着的布料细细长长滑滑,又好像是母亲裙腰上的丝带。
太阳很暖和,熏得他好困,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团成一团,软乎乎的,睡成了甜甜的棉花糖。
棉花糖睡醒的时候,会有一小段将醒未醒的朦胧期,仿佛意识在这个身体逐渐苏醒,慢吞吞地适应并感知周围的环境。
如果环境安全熟稔,就会慢点开机。
倘若足够亲近,还能解锁小脸蹭手图鉴。
圆乎乎的漂亮小脸蹭蹭李世民的手,眼睛半睁不睁的,仿佛没睡够,但已经睡过头了,睡眼惺忪地呢喃:“阿耶?”
“嗯。”
刚睁开的眼睛又悠悠合上一点,乌黑的长睫毛慢慢、慢慢地滑落。
“公子与殿下果真十分亲近。”
“毕竟是手把手养的,能不亲吗?早就想着要宴请你的,但实在是忙乱……”
“正因如此,袁某心有所感,卜算到今日宜出门,得遇贵人,好事成双,便往这边过来了。”
“嗯?”忽然,政崽猛地抬头,迷糊迟钝的感觉如冰雪消融,发现外人,立马不困了。
“这是谁?”
“袁天罡。”
第103章 上课睡觉
政崽使劲回想, 勉强从此生最早最早的记忆里,翻出几句零散的对话来。
在他还是一颗蛋,刚刚出生的那天, 似乎听见过袁天罡的声音。
那实在很久远了, 对现在的政崽来说。
“我要怎么称呼他?”礼貌的幼崽小小声地问。
“叫道长就好。”
政崽揉揉眼睛,稍微提高点声音,脆脆地开口:“道长好。”
“惊扰小公子安睡,倒是袁某的不是了。”袁天罡的态度一直友好得近乎谦恭。
和佛门那种不卑不亢相比,道门这边似乎从一开始就抛出了友好合作的橄榄枝。
袁天罡、孙思邈、哪吒、杨戬,乃至三清观, 仿佛都在帮助政崽。
是纯粹的好意吗?
如果是的话, 跟道门本身就是诞生于这片土地, 是否有关呢?佛门毕竟是外来的。
“我本来就要醒了。”政崽看了看天色与周围。
这是个不大的小房间, 窗户是麻布糊的, 呈现出粗糙的淡黄色。
身下是一张矮榻, 铺着秦王府出门自带的藤簟锦垫。面前素漆的小案,摆着白瓷茶盏与茶盒。
炭火轻爆, 茶烟袅袅, 外面是半卷的竹帘和隐约的人声,局促中隔出点清静来。
因为光线不够明亮, 桌上还点了补光的蜡烛。
政崽的手从盖在身上的披风里掏出来, 好奇地问:“这是哪里?没有来过。”
“竹林深处的茶舍, 我同你提起过的。”
“哦。”政崽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父亲说这里的茶点不错。
扶苏以前会在这竹林里弹琴。
但之前每次到这附近来, 都是去蹭的城隍庙的饭食, 还是第一次到这茶舍来。
“阿娘呢?”
“她们先回去了, 正好遇上袁道长, 我便耽搁一会儿。”
长孙无忧带着青雀,李世民带着政崽,分头行动了。
政崽便安下心,乖乖坐在父亲腿上。
“要尝一口茶吗?”
“什么味道?”
“和药师家的味道相似,不过要淡雅一点。”
政崽迟疑着摇了摇头。
“那来点温水?”
“嗯。”
刚睡醒的时候,政崽往往会觉得有点渴。即便是不渴,也会想喝一两口水。
李世民为此随身带了乌梅枣干,放锦囊里,随时方便取出来,给孩子泡着喝。
小茶炉上换了一盏温汤,皱巴巴的乌梅与红枣投入热水,很快在咕噜噜的声音里,漾开酸甜的味道。
袁天罡看得啧啧称奇:“未曾想,殿下带孩子,竟如此细致。”
“嗯?”李世民不解,“不都这么带吗?”
带孩子就是这么麻烦呀,小孩子可能会饿了渴了冷了不舒服了,那就得提前做好一切预防。
随身带吃的,带衣服,时不时问上一句,绕着孩子打转,彼此有商有量。
他们家小孩已经算是非常乖巧聪明好带的了。
李世民自己小时候才难带呢,一秒钟看不见,就不知道蹿哪去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袁天罡感叹道。
“听说陛下曾召道长入宫?”李世民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不知是因为何事,能否相告呢?”
咦?还有这事?难怪李世民要找袁天罡。
政崽竖起耳朵,吹了吹乌梅水,小小地抿了一口。
“这……”袁天罡露出了一点迟疑的神色。
“若是不能说便罢了。”李世民立刻道,并不强求。
袁天罡反而没有隐瞒,看了政崽一眼,压低声音道:“是为那撕了敕令的玄龙之事。”
“哦?”李世民不动声色。
政崽淡定地继续喝水,说玄龙就玄龙,看他干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袁天罡的话略微停顿,而后道:“陛下陆续请了长安不少法师,祭祀一番过后,留他们在太极宫做法。齐王和太子那边,也顺势延请了几个。”
“有什么结果吗?”
“都说宫里没有什么邪祟,风水很好。”
“都说?”李世民不太信。
“人多的时候反而不能说假话了。一说假话会被拆穿的。”袁天罡很了解这个,“比如一群医者和孙思邈一起给陛下看病,谁敢撒谎乱说呢?技艺不精的跟着附和就是了。”
这倒是,滥竽充数总是不难。
“陛下怎么说?”
“陛下问起那玄龙的来历与目的,意欲何为,众人便沉默了。”
“道长没有言明吗?”李世民笑问。
“我哪敢掺合这事?”袁天罡苦笑,“陛下如此惊怒,我若是说了,陛下与秦王殿下起冲突,帝星飘摇,山河崩乱,我哪担得起这个责任?”
“所有法师都没说?”
“其他人多半都没看出来。”袁天罡没有把话说死,“公子的身份,应该还是个秘密。但这个秘密还能维持多久,就不好说了。”
原本,家里的孩子是龙,这件事值得广而告之,宣布给天下看:多么大的祥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