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政崽当时把敕令撕得到处都是,气得李渊血压飙升,至今耿耿于怀。
“无论如何,多谢道长。”李世民举杯,政崽也跟着举杯。
他一只手拿杯子不大稳当,便用两只小手合起来捧着,不说话的时候,乖得像个小玩偶,一举一动都很萌。
“不敢,举手之劳而已。”袁天罡连忙举杯,与之共饮。
“难得遇到道长,道长可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天机难测,袁某才疏学浅,也瞧不出太多。”袁天罡摇头,继而拱手一笑,“只愿殿下一路凯旋,公子平安康健,早日得见盛世,袁某也能享受几年太平日子。——这乱世的茶可都不好喝了。”
“借道长吉言。对了,最近有雨吗?”
“一连几日都无,适合踏青出游。”
“多谢。”
回去的路上,政崽抱怨:“袁天罡老是看我。”
“可能是因为你好看。”
“才不是。”
“我要是在路上看到了你这么好看的小孩,我也会忍不住一直看的。”
“那你干嘛不看你自己呢?”
“我看不见我自己呀。”
“也对哦。”
李世民老觉得这孩子嘟嘟囔囔的可爱极了,还这么爱撒娇,跟个糯米团子似的。
于是一顿揉脸,大亲特亲。
既然袁天罡牌天气预报说近来都是晴天,政崽的床铺便都换了,铺了更薄更透气的藤簟纱褥,枕头放了两个,兰菊轻绒的软枕,和青釉的瓷枕,任孩子喜欢哪个用哪个。
“它会碎吗?”政崽摸了摸光滑的瓷枕。
“不摔到地上的话,不会。”李世民瞄了一眼铺着凉簟的地面,不大放心,“也别贪凉,睡觉的时候别踢被子,光着脚别下地。”
“我有踢过嘛?”政崽不知道。
“你怕热,夏天的时候就不爱盖被子了。”
“夏天谁还盖被子?”
“现在还没到夏天呢。”
“可是最后一棵桃花都掉光了,石榴花都开了。”
那棵来自花果山的桃树,坚持了那么久,也还是开不到夏天的,毕竟结桃子更重要。
毛绒绒的小桃子全都冒出来,绿得喜人,引得政崽每天都去看,看它长大了没有。
杜如晦路过时,往往会停下来,笑眯眯地揣着手与他说话。
“小公子,又在数桃子吗?”
“我已经不是小公子了。”政崽在凳子上转头看他,认真分说。
“哦?”
“我有弟弟了。”
“那该怎么称呼呢?”
“我是大公子了。”
“那大公子是在数桃子吗?”杜如晦从善如流,“今日的桃子有没有变多?”
“桃子怎么会变多呢?”政崽诧异,“桃子只会变少。”
“那为何会变少呢?”
“被风吃掉,被雨吃掉,被虫子吃掉……都会变少的。”
“变少了吗?”
“少了一个。”
“那好可惜。我本来还等着果子成熟,向大公子讨要一个呢,看样子是没有我的份了。”
政崽仔细想了想,数了数,算了算:“阿娘一个,阿耶一个,我一个……青雀……”
他顿了顿,犹犹豫豫地念叨完青雀,想着给扶苏留一个,那剩下的还够分吗?
如果按李世民所说,大部分果子都留不住,只有十几个能吃的话,那秦王府这配置,很危险啊。
李道玄偏偏还要来捣乱,听到这话,哀怨地扒拉着政崽,假装很难过的样子:“没有我的份吗?”
“诶?”政崽傻眼。
“有我的吗?”长孙无忌路过。
房玄龄也路过,不大好意思开口,只温和地笑笑。
政崽仰着头一脸懵逼:“你们怎么都在?”
几人向李道玄行礼,少年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
“二哥叫我们过来的。”李道玄向孩子伸出手,长孙无忌手慢一步,娃落他怀。
“哦,打王世充嘛?”
“嘿,你还真什么都知道。”李道玄从下而上,蹭了一下政崽的脸。
软嘟嘟的脸颊肉被挤得变形,不疼,但是太近了。幼崽凤眼微眯,抗议道:“不要老是蹭我的脸。”
“二哥不是天天蹭?”
“那怎么一样?阿耶是阿耶。”政崽理所当然地说完,小大人似的严肃道,“你的兵法学的怎么样了?”
“昨天你不是也在吗?”
“就是因为在才问你呀,你的札子写完没?”
札子就是公文,李世民给李道玄上课,是会布置作业的,往往是根据这节课学了什么,写一篇心得体会。
天天上课,天天都得写。
“一大早的,不要问这么让人痛苦的问题好不好?”李道玄抓狂,“昨天我熬了半宿都没写完。”
“你好慢。”政崽嫌弃他。
“我授课的时候你在睡觉,你还好意思说我?”
“我几岁?”政崽瞅瞅熬夜写不出作业的家伙。
李道玄不情不愿地回答:“你三岁。”
“哼。”政崽扭过脸去,撇撇嘴。
“你等着,再过几年你也会像我一样的!”
“才不一样。”政崽对自己很有自信,“我会写。”
李道玄破防,马上道:“那我问你,以‘将之五危’为题,写一篇兵议,怎么写?”
政崽毫不犹豫,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开口:“ 盖闻用兵之道,不在一夫之敢,而在三军之制;不在一战之勇,而在万众之心。
“故《孙子》有云:将有五危,上下同欲者胜。
“所谓五危: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五危不除,则身蹈死地;同心不立,则士不效命。”[1]
李道玄的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谁有纸笔,借我一用?”
这几人还真都有,长孙无忌就递了纸笔过去,李道玄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赶紧记录。
“不错不错,这个开头很好。然后呢?怎么除五危?”
政崽眨眨眼睛,无辜反问:“你问我?”
“不然我问谁?”李道玄环顾四周,“二哥交代别人,都不许帮忙的。”
房玄龄与杜如晦都笑起来,没有反驳。
政崽爱莫能助:“阿耶讲到这里的时候,我就睡着了。”
“你怎么能睡着呢?”李道玄痛心疾首。
政崽哼了一声,觉得他不可理喻。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几人走过石阶与长廊,在光影变幻中,进入议事堂。
大大的地图铺在中央,众人脱履迈步,向秦王叉手恭身,纷纷低头:“殿下。”
“都坐,今天主要议论一下攻打王世充的事情。”李世民从长孙无忌那里,把孩子接过去,亲一口,放地上。
“我还没有脱履。”政崽嘀嘀咕咕,刚要走开,李世民就招了侍女来。
“在这脱呗。”
政崽比较爱干净,能在外面玩半天,吃饭喝水,还能保持身上手上脸上都干干净净的。
李世民一直觉得这是个很神奇的能力,因为他这么大的时候,经常浑身上下脏兮兮,姐姐走路都会绕着他走,生怕把她衣服弄脏。
而且就算天气热了,这孩子也很清爽,摸起来如玉微凉,和一般小孩不一样。
李世民就老爱骚扰他,一会儿捏个小手,一会儿摸个小脸蛋。
政崽习惯性地坐在李世民旁边,习惯性地被他玩,并熟稔地帮他整理略有些凌乱的卷书。
趁大家还没开始,政崽先问道:“药师那边怎么样了?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一提到李靖,李世民就笑了,把最新的军报递过去,欣喜道:“他才厉害呢,不声不响的,连番大捷。我们打刘武周的时候,他一连拿下开州通州陕州,趁刘洪被(殷温娇)杀,夜袭江州,又趁日食火攻袭营,大败萧铣,前后两仗都胜得极快,别提打得多漂亮了。”
“啊?”政崽既惊且喜,“日食不就两刻钟吗?”
“当年刘秀打王莽的那次流星坠营,其实也没有持续多久,而且没有砸死人,但人心惶惶,将士们都很害怕。”李世民解释道,“这个时候遇敌袭,会士气崩溃的,根本无心作战。”
政崽恍然,李靖是抓住了这个绝妙的机会,在稳定己方士气的同时,率精兵奇袭,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来不及组织反抗,光顾着溃逃了。
厉害啊,这是真厉害,堪称用兵如神。
这时代,也就李世民能跟李靖比一比了,这一南一北的,遥相呼应,彼此虽未见面,却仿佛联手对周边的其他势力造成了恐怖的压力。
“江流儿呢?他准备怎么走?”政崽看完捷报,神清气爽。
“这个嘛……”李世民指向地图,“江流儿说西天就是天竺,大雷音寺,你看看,从长安到天竺,能怎么走?”
政崽凝神看图,边思考边道:“突厥那边不能走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