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有所不知。”李元吉见缝插针,“二哥跟窦建德那是一见如故,相知相惜,二哥不仅经常去见他,还越过了父皇,承诺窦建德不杀他。这既然都承诺了,怎么能不做到呢?这可不符合二哥的好名声。你说对吧,二哥?”
李渊皱眉不愉:“有这回事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二郎,窦建德杀不杀,那是朕才有权力决定的。朕还没说话,你怎么能私自许诺呢?”
李世民忍气吞声,果断退让:“是儿臣的错。”
“罢了罢了,你年轻气盛,意气用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朕也懒得追究,下次莫要再犯了。”李渊觉得自己很大度。
“那窦建德……”
“怎么还提窦建德?”李渊不耐烦了,“朕已经决定要杀了,命令都下了,明日就在长安东市处斩。”
“明日就处斩?是不是太快了?”李世民措手不及。
“杀个俘虏而已,有什么快不快的?要不是为了公开示众,立威天下,今天在牢里就可赐毒酒一杯。”李渊越说越烦,彻底没有兴致了,“你们以为呢?”
裴寂自然第一个支持李渊:“陛下说的是,像窦建德这样的人,还是杀了更令人安心。万一给他跑了,又是个李密。”
李建成紧随其后:“此事自然由父皇做主,儿臣没有意见。”
李元吉看向李世民,颇有点得意:“也就只有二哥喜欢和父皇争论,动不动就有异议。当初刘文静叛乱被杀也是这样,大家都没意见,就二哥一个人气得很。”
李世民快气笑了,他冷冷地回望李元吉,一字一顿道:“刘文静,叛乱了吗?”
李渊倏然色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提起刘文静来?”
既然窦建德已经明天就会死,既然在场的没有一个人赞成他,李世民也就不管了,他站起来,目光锋锐如刀,刀刀刮过所有人的脸。
“刘文静,真的叛乱了吗?他叛乱的凭证在哪里?我至今没有看到。”
李渊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刘文静都已经死了,就是朕下的命令。你是在质疑朕吗?”
“臣不敢。”李世民嘴上说着不敢,离座而径直撩袍跪于殿中央,“臣只想问,刘文静真的叛乱了吗?”
曲乐早就停了,酒也没人喝了。
李渊有多心虚,就有多愤怒,他不敢相信李世民居然能当众拿刘文静之死来质问他。
“刘文静忤逆不驯,口出狂言,妄弄巫道,显然有不臣之心,治他个死罪有什么问题?你替刘文静不平,是觉得朕错了吗?”
李渊紧紧地盯着李世民,气急败坏地摔了杯子。
夏天殿中铺的凉簟,夜光杯一落地,铮然而碎,犹如拨子划过琵琶的几根弦,惊得众人心惊肉跳。
即便裴寂这种老狐狸,都下意识关注了下那些杯子的碎片。
还好,没有哪一片飞溅出去,不巧伤到李世民。
要是因为这样的争吵,导致秦王受伤了,这传出去未免太难听了。
李世民虽然跪着,脊背却坚硬如铁,掷地有声:“臣不敢。”
这哪里是说不敢该有的语气?
君臣父子之间,一时僵持不下,李渊脸上挂不住,怒气冲冲:“刘文静的事以后不许再提,窦建德明日就处决。你还有什么话说?没有的话就退下!不要仗着朕性子好,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
裴寂察言观色,若无其事道:“陛下息怒,秦王殿下从前与刘文静交好,难免心里有所恻隐。秦王性情如火,陛下是知道的,年轻人嘛,都这样。”
他和了两句稀泥,李渊心里还是很烦躁,没有了饮酒作乐的心情,挥手让大家都散了。
众人纷纷告退,李世民知道多说无益,垂下眼睛,起身而退。
十八岁太原起兵的时候,李渊半路上缺粮不顺,一度想撤兵回去。
当时的李世民极力反对,甚至急得站在李渊帐外哭,引得其他将军们都来围观。
那一次李世民说服了李渊。
这一次李世民说服不了李渊。
他已经不是十八岁了,李渊也不是那个李渊了。
他再也不能像小孩子一样,任性地对着李渊大哭了。
用感情来打动对方,那前提是有深厚的感情才行。
李世民一步步地往外走,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太原起兵到今日,其实才过了五年而已。才五年,就已经这样了。
他该想到的。
他早就该想到的。
“二哥。”李元吉特地在外面等他,笑嘻嘻道,“这次你可要食言了。”
李世民漠然地从李元吉身边走过去。
李建成慢了慢,也道:“你不该提起刘文静的,不然父皇不会这么生气。过段时间等父皇气消了,你跟父皇道个歉,这事也就算了。”
李世民停步,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李建成。
他已经不觉得生气了,反而有点想笑。
他知道李建成是好意,这就显得更好笑了。
秦王敷衍地向太子点点头,继续心不在焉地往外走。
回到秦王府的时候,天自然早就黑透了。长孙无忧与政崽远远地迎出来,李世民一手一个,拉着他们进去。
这个时候秦王步伐匆匆,但诡异地平静,他把门一关,屏退左右,说道:“如果我说我想劫狱,你们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长孙无忧:“……”
政崽积极抢答:“不会,因为我已经劫过了。”
“嗯?!”李世民震惊,“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啊,你进宫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1]改自《贞观之治》剧里的台词,正史上也差不多。
第112章 龙是怎么劫狱的?
速度快, 效率高,是秦王府上下一脉相承的优点。
但家里的孩子大多时候还是偏乖巧的,李世民实在没想到, 他进个宫的功夫, 小孩就把他想干的事干完了。
“啊?”即便是李世民,此时此刻也懵住了,“你去劫狱了?”
“对呀。”小朋友乖乖点头,理所当然。
“成功了?”
“成功了。”
“窦建德人呢?”
“我把他丢河北了。”政崽仰着脸,眨巴眨巴大眼睛,“要把他抓回来吗?”
“你等会。”李世民试图搞清状况, 拉着小孩坐下来, “来, 先说说你干了什么。”
长孙无忧都快成省略号的化身了, 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俩。
事已至此, 先听小孩讲故事吧。
这件离奇的事, 在政崽的角度是这样的:
嬴政从一开始就没对李渊抱过任何指望,所以在昨天献俘太庙之后, 他就打听窦建德被关哪里了。
“应该是在大理寺的诏狱。”李世民当时这样回答。
“应该?”
“他被下狱了, 我就不好再过问了,那是大理寺的职权。”
“哦, 大理寺在哪里?”
李世民把长安的地图打开, 指给旁边的孩子看:“看到太极宫了吧?太极宫的正门是承天门, 承天门西南方向, 这一片都是官署。”
秦王的手指挨个点过去, 一个一个数::“司农寺、尚舍局……大理寺。——御史台就在附近。”
“好近。”
“是很近, 骑马不需要一刻钟。”
“就关在里面吗?”
“嗯, 诏狱就在大理寺里面。”
“防卫如何?”
“通常内有狱吏, 外有守卫,一旦有异动,大理寺外还可以呼唤禁军,防卫还是很森严的。即便劫狱成功,也很难离开长安城。”
“比我们秦王府还森严吗?”
“唔……”李世民比较了一下,沉吟道,“那还是我们秦王府更森严。”
秦王府的战斗力,放整个长安,都有点超标了。
嬴政本能地觉得事态紧急,也不想韩非的事重演,一看李世民进宫去了,他就跟长孙无忧说一声,准备出发。
“阿娘,我出去一趟。”
长孙无忧一阵茫然:“现在吗?去哪里?”
“大理寺。”
“大理寺?”
“我去劫个狱,很快就回来。”
“劫狱?”长孙无忧是有听到他们父子俩猫猫祟祟的,但突然听到这话还是惊了惊,她尽力稳住心情,问,“要不等你阿耶回来再去?”
“我不带他,他太显眼了,大理寺肯定都认得他。”
长孙无忧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不该阻止。
然后孩子就溜出去了,在夜幕里如鱼得水,转眼就消失不见。
玄色,在黑夜里,那堪比夜晚森林里的乌鸦,关灯后的黑猫,完美地隐形了。眼睛的颜色又趋近星月,就算不小心跟抬头看星星的闲客对上了,对方也往往意识不到有什么问题。
从秦王府到大理寺,对政崽来说,疏忽而至,还没怎么飞呢,就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