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有意思的就来了。
玄色巨龙从夜空之中降临,直接黑沉沉地压下来,庞然大物落于庭中,如山巍峨,如云莫测。
大理寺石柱里与檐下的灯交相辉映,反射着龙身鳞片流淌的华彩。
刹那之间,值守的卫士与正在行走的狱吏,全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仿佛卡了一样,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那双鎏金的竖瞳,仿佛自带石化功能似的,凡是看见的人,都僵硬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政崽一看没有人动,抓紧时间往里冲。
其实不用急,因为他进去之后,守卫还是没动。
大理寺里面的布局,孩子不太清楚,但往守卫最多的地方去准没错。
玄色巨龙缩小体型,在各个厅堂横冲直撞,辨认着一道道门扉的名字与方向。
刚好大理寺卿郎楚之因为窦建德的事在加班,忽然听到属下仓皇来报:“寺卿!有玄龙闯进大理寺!”
“有什么?”郎楚之怀疑自己的耳朵。
“玄龙!”
“龙?”
“龙!”
郎楚之很茫然,他今年七十四岁,正是闯荡官场的年纪,大晚上还在官署加班,冷不丁听说这话,没有当场晕过去,已经是职业生涯加成的结果了。
大理寺卿这职位,什么奇葩事他没见过?
——这真没见过。
“他……呃……这龙……他又在撕什么东西吗?”
“啊?”属下跟他的脑回路一时没对上。
“玄龙……如果是上回那位……”上次闹得沸沸扬扬那回,大理寺卿也在朝会上,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玄龙冲到太常寺和国子学,把皇帝陛下要屠夏县的密敕给撕了,撒得到处都是。
这次是为了啥?
郎楚之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份敕令,顿住了。
不会吧?
他犹犹豫豫地扶着桌案,慢慢吞吞地站起来,拿起了那份敕令,勉强定了定神:“龙呢?”
“龙……”
龙来了。
先是急速的风声,冲开碍事的门,玄龙瞬息而至,打量了一下四周,失望地旋身一转,无比丝滑。
郎楚之瞠目结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我是大理寺卿郎楚之,阁下降临此地,所谓何事?”
嬴政本来都飞出去了,一听这话,又转身回来,看着郎楚之不说话。
不能说话,一开口就暴露了。
郎楚之在属下们疯狂敬佩的目光下,竭力绷住表情和声音,把敕令展开递出去:“阁下是要这个吗?”
政崽往下降降,看了看这个敕令。
什么?明天就处斩窦建德?那必须今天把人带走了。
但人在哪儿呢?
玄龙用爪子尖尖戳了戳敕令上窦建德的名字,然后盯着郎楚之,希望这白发苍苍的老头能体会他的意思。
郎楚之:?
没人告诉他活了大半辈子,还要给不说话的龙当翻译啊?
他发动几十年的经验,大脑都快转冒烟了,看了又看,猜了又猜,居然还真给他猜到了。
“你为窦建德而来?”
政崽大喜,马上点头,又戳戳那个名字。
啊,把纸戳破了,不过不要紧。
郎楚之稍稍踟蹰,指向东北方位。
政崽转头,随即往东北方向游动,尾巴一甩,就没影了。
大理寺的属下们愣了半晌,战战兢兢地问:“寺卿,那我们……”
“去看看,狱里那么多囚犯,别让他们趁机都跑了。”郎楚之卷起被戳坏的敕令,一大把年纪了,反应竟然还挺快,大步流星地带人赶向诏狱。
“寺卿好像一点都不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郎楚之坦坦荡荡,“我又没做亏心事。”
“但……但万一是恶龙……”
“这玄龙目前现身过两次,一次是浅水原附近,天降甘霖,解危散疫,使数万良田起死回生,百姓们感念他的恩德,为其塑了神像;第二次就是去年撕密敕,虽然陛下气得够呛,但也只是撕了份密敕而已,既没水淹长安,也没索要童男童女,这样的龙,有什么可怕的呢?”
郎楚之解释得清清楚楚,周遭本来惶惶的大理寺官吏们,听着听着就觉得,有道理啊。
“如此说来,此龙每次出现,都是有事要做。”
“你来得也挺快。”郎楚之和少卿孙伏伽寒暄了一句。
孙伏伽匆匆而至,四处张望:“龙还在吗?”
“可能在狱内。”郎楚之低声。
孙伏伽更低声:“我们是否要把他困在狱内?”
郎楚之连忙摆手摇头:“你以为是虎豹熊罴吗?他没有伤我大理寺一人,我们又岂能做这等蠢事,无事生非呢?”
孙伏伽却道:“虽未伤人,但我堂堂大理寺被这样擅闯,陛下面前如何交代?”
“那是我的事。”郎楚之毫不在意,“我这个年纪,正好告老,你们怕什么?”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孙伏伽直言,“诏狱那么多犯人,无不是大案要犯,岂能轻易放出来?我大理寺威严何在?”
“但他要找的,应该是窦建德。”郎楚之道,“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找窦建德呢?”
孙伏伽也百思不得其解:“窦建德押到长安来,左不过这两日,这龙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偏偏是窦建德,陛下刚下的敕令……”
“很多人都知道,我从前被窦建德所俘,与他有所交集。”郎楚之很坦然,并不以为耻,倒不如说这年头,只要在外做事,难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听闻窦建德威逼利诱,寺卿不为所动,最终得以回唐。”孙伏伽应道。
“他从前没有杀我,我这次却得杀他,时移世易,好生难测。”
郎楚之与副手叙着话,看上去很紧急,却又没有让属下冲出去示警求助,召唤禁军,甚至于也没有全力开动大理寺本身的战斗力,只是令守卫们警戒防备。
连弓箭都没有射出去一支。
孙伏伽忍不住提醒:“弓箭……到时候陛下问起……”
大理寺这么多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好歹意思意思,放几轮远程攻击啊。皇宫离得那么近,周围全是官署,这说出去,司法机关脸都丢光了。
“诏狱狭窄,人心惶惶,若伤了自己人,可如何是好?”
这也行?老大你放水放得有点过分了!
孙伏伽加快脚步,抽出了守卫的刀,准备营造一下紧张刺激的氛围。但他刚走进诏狱往下的阶梯,一道玄色的劲风就扑面而来。
玄龙从里面飞出去,姿态优美,眨眼就从孙伏伽的视野划过,根本来不及反应。
不仅孙伏伽来不及,看这鸦雀无声的场景,狱吏们全都忘记要干什么了。
最滑稽的是囚徒们,个个傻眼,呆滞地望着外面。
而窦建德,就像猫手里玩弄的仓鼠,被玄龙的爪子勾住衣领,简单粗暴地拖到了外面。
鉴于诏狱素来偏暗,晚上有点阴森,照明不够,没有天窗,阶梯短深,从地面通往地下,这龙的体型又太大,而且坚决不触碰墙壁地面,悬浮在半空中,所以窦建德更像个拖地的拖把,一路被拉扯着,连拖带拽弄走了。
郎楚之:“呃……”
孙伏伽:“呃……”
围观群众:“……”
窦建德的屁股和腿在阶梯上一颠一颠的,摩擦得生疼,但他现在完全没感觉。
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思里: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等窦建德牌仓鼠被猫猫龙拖走,郎楚之才掐着时间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这可是陛下钦定的死刑要犯,让他逃出去,大理寺上下都脱不了干系!快去通报禁军!”
方才还懵逼静止的陶俑们纷纷活了过来,七手八脚、慌不择路地追出去。
刀刷刷地拔出来了,弓箭嗖嗖地射出去了,火把刷刷地燃起来了,兵戈与呼喝之声,迅速传遍大理寺。
巡防的禁军紧急冲进来时,早就连龙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政崽拖着他的战利品,愉快地卷着风,爬着云,升得很高,飞出长安地界,才低头看看呆呆的窦建德。
“你傻了吗?”
“啊?”窦建德刚回神,就被这声音震住了。
他呆滞地仰头看着这龙过于有安全感的体型,听着这把幼童才有的那种清清脆脆、伪装都装不出来的稚气天然的声音,反差大到难以置信。
“你……你在你们龙族,还是幼儿吗?”
窦建德试图理解并尊重种族差异。
名副其实的幼崽被戳到了痛点,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窦建德这才想起来要道谢,虔诚至极:“多谢龙君相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有得报。”政崽认真道,“我救你,就是为了求报。”
窦建德怔住:“不知龙君想要何种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