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忍不住笑了:“修氏族志的时候,可高傲的很,没这么阿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如今我们已经坐稳了天下,他们若还不上赶着,恐怕连汤都要喝不到了。”
长孙无忧轻描淡写,一份一份地审阅,“你也帮忙看看,宗室里还有适婚的,青雀过两年也要准备了……”
“青雀这么早就要定吗?”李世民吃惊,“他还小呢。”
“不小了。既然为他选的是东海,那早日成婚放出去,也未尝不好。”
“……我有点舍不得。”李世民叹气,“宗室那么多人,青雀留下来,也没什么吧?不差他一个。”
长孙无忧放下手里的东西,温和但坚定地看着他,正色道:“你不能给青雀,也不能给魏王府的臣僚,任何一点错觉。”
李世民怔住:“可我只是想多留青雀几年,离得太远了很难见面……”
“臣子们不知道。”长孙无忧摇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旦他们以为你宠爱青雀过甚,就会生出不必要的波折来。”
“……”
“为了他们兄弟能一直和睦下去,各自安稳,你就不可以为青雀开特例。”长孙无忧温声细语,继续道,“当年窦太后偏爱小儿子梁王,不让他就国,一直住在长安。你也要效仿吗?”
“后来不还是就国了?”
“生出多少风波来,又何必?”
李世民默然半晌,道理他都懂,就是很舍不得。长孙无忧只好抛出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阎立德的女儿如何?”
“谁?”李世民反应了一下,“哦,阎立德……做太子妃不合适吧?”
“和青雀呢?”
“那差不多。”李世民脱口而出。
细微的差别到底还是在言语间体现出来了。
太子妃,那就是奔着以后的皇后去的,那这人选就很刁钻了。
家世差一点的,不用考虑;家世太好的,嬴政不喜欢外戚,也不用考虑。
李世民又不了解各家的女儿都什么模样性情,他只能根据她们的父兄叔伯,来推定这姑娘如何。
所以他看上去是评价阎立德的女儿,实际上评价的是阎立德阎立本,跟女儿本身几乎毫无关系。
阎家家世差吗?当然不。阎立德外祖父是北周武帝宇文邕,他母亲是北周的清都公主,他兄长阎立德现在是工部尚书,李渊的陵寝就是他督造的。[1]
阎立德和李世民也算表亲关系了。
但,长孙无忧一提起来,李世民本能地觉得不行,好像差了点什么。
差什么呢?
“房玄龄的女儿呢?”长孙无忧又问。
“玄龄家送帖了?”李世民惊讶。
“没有。不过前两天,卢夫人入宫拜见我,行了大礼,问起太子妃的人选定了没有?我说尚未,她就提起,她家长女……”
“等等。”李世民琢磨出不对劲了,越琢磨越不对,“我记得我给她做过媒,当时想的是许给元嘉,玄龄很为难地说,夫人想再留女儿几年。我当时没当回事,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他忽然拍了一下掌,站起来激动道,“不行!我得把玄龄和他夫人,还有那娘子叫过来,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那就叫吧。”长孙无忧没他情绪变化那么大,同为女子,她已经从卢夫人当时那种难为情、但又为了女儿必须豁出去争一把的神态里,窥见前因后果了。
何况,卢夫人也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了。
李世民却还在团团转,念叨着:“上次卢夫人吃醋的事,我还没忘呢。她教出来的女儿,万一像她怎么办?东宫可不能只有一个太子妃,那不利于国祚。”
原来他还惦记他给房玄龄送美人,卢夫人不同意,他就吓唬人家,说赐“毒酒”,导致卢夫人二话不说就把“毒酒”干了的事。[2]
吃醋这事,都快传遍长安了。
长孙无忧笑道:“那倒不会。若没有这样的度量,她成不了太子妃。”
房玄龄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倒也不意外,与卢夫人来到御前,先道歉认错。
“陛下,臣有欺瞒之罪。”
李世民其实也没生气,就有点埋怨:“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房玄龄就把事情说了一遍,略有点忐忑道:“臣恐旁人以为我房家一心攀龙附凤,所以……”
“谁不想攀龙附凤?”李世民笑了,“从龙之功,谁不想争?当初我不过随口一说,旁人也不知道。只是,此事需得太子自己同意。玄龄你知道的,他从小主意就很正。”
这个房玄龄可太知道了。
太子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跟着秦王上战场,李道玄都发现了,房玄龄还能发现不了吗?
他跟秦王独处议事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
后来房玄龄专业给秦王父子打辅助,任何大事,只要有文字记录,九成都从房玄龄手里过。太子监国的时候,房玄龄等同太子的丞相,基本朝朝相见。
“但凭陛下、皇后与太子决断,臣等无二话。”
房玄龄就束手,与卢夫人站在一边,等待结果。
李世民笑呵呵,觉得还挺有趣,再次把鹦鹉放飞,让鹦鹉唤太子回来。
不到一刻钟,太子就到了,手里还多了一幅画。
“这么快?你在附近吗?”李世民微讶。
嬴政向父母问好,神色和缓:“我算算时辰,提前过来了。”
李世民就拉着他的手,迫不及待道:“你知道房家有个女儿……”
“我已经知道了。”嬴政转而看向房玄龄和卢夫人,“我想先听听你们的看法。”
房玄龄无可奈何道:“小女顽劣,不知礼数,实在是臣管教无方。”
卢夫人却直言道:“追求心之所爱,有什么错呢?倘若为这所谓礼数,抱憾终生,那到死都是枉死鬼,这辈子等于白活了。”
这激烈的言辞,一下子就把皇家审视权衡的视角,转换到了年轻女子热烈的感情上。
在这个时代,像卢夫人这样宁愿死也不同意丈夫纳妾的女子终究是少数,而像房柔这样为了虚无缥缈的感情拒绝皇帝赐婚,默默等待三年的女子,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少数?
嬴政甚至有点疑惑了:“但我并不曾见过她。”
房玄龄低声跟了一句:“臣当年投奔秦王之前,也未曾见过秦王。”
君臣如夫妻。
李世民忍不住大笑,为这明明老生常谈但这时候说起来就是很幽默的比喻,笑了很久。
“对对对,良禽择木而栖……哈哈……就是这个道理。”
气氛随之轻松下来,但嬴政没有立刻给予答复。
房玄龄与卢夫人告退之后,嬴政把画往李世民面前的桌上一丢。
“好生无礼!”
“谁无礼?”李世民与长孙无忧对视一眼,兴致勃勃地追问,“怎么啦?”
“那个房娘子,她……”嬴政欲言又止,好像觉得这样背后评判人家不好。
“她干什么了?”李世民着急,催促道,“她也给你唱越人歌了?”
“陛下!”长孙无忧嗔怪。
这个称呼用这个语气说出来,跟喊“二郎”没区别,就跟李世民叫“太子”总能念出一股亲昵上扬的味道,与叫“政儿”差不多。
“人家唱完歌还得到王子垂青,拉手的拉手,盖被子的盖被子……”李世民笑眯眯。
母子俩双双不赞同地看着李世民,于是他忍着笑,清清嗓子,正经了点。
“说说嘛,房娘子做什么了?”
嬴政板着脸,把画摊开给他们看。
“这画技,都赶上阎立本了,很有天赋啊,居然能把政儿画出神韵来,这可不容易。”
李世民是画过嬴政的,所以知道他的神韵难画。
长孙无忧仔细欣赏了一阵子,颔首笑道:“更难得的是用了十余种颜色,浑然天成一般。”
“我不是来听你们夸她的。”嬴政幽幽道。
“那不然?”李世民茫然反问,继而明白过来,嬴政是炸毛了。
嬴政是个非常有边界感的人,就算是李世民进入他的私人空间,一般都会先出声告知他,虽然脚步和声音同时到就是了。
长孙无忧更礼貌,若非嬴政进宫找她,常常会让人先传话,看嬴政方不方便,择两人都有空的时候一起叙话。
这好像是第一次,有外人这么莽莽撞撞闯进他的空间里,没经过他的允许,就把他画下来,还把画送给了他。
没有提前报备,对嬴政来说就是冒犯。
就算她画得再好,名垂千古的好,嬴政也还是觉得冒犯。
他就是为了这个不高兴。
但,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不约而同地想,能撩拨到嬴政的情绪,也是房娘子的本事啊。
你看,他这不就记住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