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指了指水里快静止的青雀,小声道,“但是青雀他……”
话音未落,一只大乌龟扑棱着短粗的四肢,划拉到青雀附近,张开嘴,露出尖尖的鸟喙锯齿一般的“牙齿”,一口咬在青雀屁股上。
“啊——”青雀的惨叫声绕着曲江环了一圈。
“怎么回事?”李世民刚惊起,就被嬴政按下来,“乌龟而已,没毒,咬得也不疼,没流血。”
“可是青雀在惨叫……”
“阿耶放心,出事了我担着。”嬴政有十足的把握。
李世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惨叫着拼命扒拉浪花,突然加速度往前游的青雀,弱弱道:“你的人?”
“那是龟。”
“……你的龟?”
“我不养龟。”嬴政一本正经道,“找朋友借的,干净伶俐,不会把青雀咬成什么样的。”
李世民就不问是哪个朋友了,嬴政朋友太多了。
被乌龟咬过的人都知道,乌龟的速度其实非常快,而且咬人可疼了。
长孙无忧倒还淡定,见青雀鬼哭狼嚎手忙脚乱还觉得挺欣慰的。
“多亏有政儿,不然青雀怕是瘦不下来。”
丽质心有戚戚,嘀咕道:“还好我不胖……”
嬴政回头看看妹妹,看得丽质坐立不安,生怕自己也要到水里游十里。
“你有点瘦了。”
秦时的审美,欣赏高挑端正强健硕丽的女子,这跟秦国的民风有关。嬴政受秦赵影响颇深,耳濡目染的,也会希望母亲和妹妹都强健一点。
健健康康,才能长长久久,不然再美好,也是昙花一现。
丽质连忙道:“我会多加餐饭的。”
“嗯。”嬴政满意了,继续坐在船头看龟雀赛游。
大乌龟咬了一口就松开嘴,但紧追不舍,追得青雀吱哇乱叫,肾上腺素飙升,一刻也不敢停,一口气游了五里。
嬴政叫停,大乌龟就拱着脱力的青雀上了船。
胖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脚都在痉挛,仿佛生死关头走了一遭,连发出一点声音的力气都没了。
船上自带医者,倒不用担心他因此受损。
李世民默默地看着青雀被抬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
嬴政转而盯着李世民,看得他也发毛。
“我应该不胖吧?”
“你少吃点糖。”
“我总共就这么点爱好——”李世民不服气。
“接下来几个月魏王府的庖厨,东宫接管了,谁也不许给青雀加餐。阿耶阿娘都没有意见吧?”嬴政自顾自地按计划走。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纷纷摇头。
尤其李世民,他真怕反应慢了,嬴政顺手就把太极宫的庖厨也接管了。
那他就没有甜食吃了!多么可怕!
在太子准备成婚的这段时间里,青雀被乌龟追了半年,游完了水温适宜的季节,天天只能吃医者规定的食物,暴瘦了五十斤。
秋风入长安了,水色渐凉,总该歇一歇了吧?
游泳不适合了,那就改为跑步吧。
青雀在前面跑,野狗在后面追。青雀跑得越快,野狗追得越快。
李世民仔细看了又看,怀疑道:“我怎么看都觉得那是狼吧?”
“是狗。”嬴政坚定道。
“是狗吗?”李世民都不确定了。
“嗯。”嬴政确信。
好吧,他说是就是吧。青雀虽然吃了一点苦,但肉眼可见地练出发达健壮的肌肉来了,跑这么半天都还精神奕奕,马也能自己骑了,模样都变得更端正了。
从两百多斤减到现在这样,可太不容易了。
管它是狼是狗呢,管用就行。
私底下,李世民还偷偷问过:“你的扶苏……我是说,你要一直带着他吗,还是让他转世?”
嬴政也不瞒他,商量道:“我想让扶苏转世成我的孩子,你觉得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李世民笑了,“你都是我儿子了,那扶苏就该是我孙子,这合情合理。况且他的性情与能力,只是比不上你我,做个承平之君,还是没问题的。百姓们会喜欢扶苏那样的君王的。”
青雀被狗追了一个冬天,太子妃和她的闺蜜阎婉去看过两次,还合作画了画。
她们的笑声把青雀惹毛了,然后青雀毛茸茸地走掉了。
因为一个是他怀孕的嫂子,另一个是他即将完婚的对象。
她们把画作收藏得很好,没有外流,这让青雀心里稍微平衡了点。
六月太子妃平安诞下麟儿,孩子满月时,李世民大摆宴席,大赦——嬴政不让他赦了,再赦这大唐要没有死刑犯了。
没赦成,不要紧,那就举办隆重的宴会,放假三天,载歌载舞,欢庆喜事。
太子妃有点受宠若惊,房玄龄上表请辞了两回,表示权宠隆极,恐负圣恩。
李世民与嬴政纷纷驳回,笑话,房玄龄这么好用的宰相,怎么能轻易放他走呢?
太子妃主动找到长孙无忧,诚恳地表示希望给东宫添两位良娣,长孙无忧笑吟吟地允了。
韦家和杜家就各送了女儿入东宫。
太子妃很安心,她在向她的父亲和皇后学习如何以退为进,以柔克刚。
她已经有长子了,剩下的就是教养这个孩子平安长大。从孩子满月,画到他成年,有数不清的素材可以画了。
鹦鹉在窗边踢踏着小碎步,摇头晃脑地吟诵《麟之趾》: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1]
这个带着先秦气息的古老篇章,在婴儿咯咯的笑声里,焕发了新的活力。
正如枝叶里冒出来的桃子,池水里露出来的小荷,方兴未艾。
太子妃浅浅一笑,轻声问:“孩子的名字取好了吗?”
嬴政合起手里的典籍,沉吟道:“还是叫‘子都’吧。”
他翻了很多书卷,最后还是选定了那个最初就想到的那个。
这个名字和现今的大唐仿佛不太匹配,但没关系,以后落在史书上,大家看惯了就觉得配了。
崭新的历史,会延续漫长的过去,创造新的辉煌。
以后不管过多少年,人们翻起这一段历史时,都会忍不住遥想那是何等煌煌的盛世,能将这样三位英明的君主紧密联系在一起。
四年开国,二十年治世,又三十年走向巅峰,而后居然能维持上百年的、不可思议的平稳,将大唐的星火洒向几万里之外。
这如何不让人心驰神往呢?
贞观二十年,李世民看看周遭凋零过半的开国功臣,和长孙无忧讨论许久,最后决定把皇位传给嬴政,自己带她出去玩。
嬴政很吃惊:“这么早吗?”
李世民爽朗道:“大唐的军队都到天竺了,我还没去过呢。玉面那女子每年来一趟长安,我每次看见都想跟过去,走一趟,看看西域到底是什么光景。”
长孙无忧也心动,只是太稳重,平日里都被责任压着,这几年看太子妃做得不错,才渐渐卸下担子来。
“你还小的时候,我曾经说过,我也想去外面看看,那时候……”
她话还没说完,李世民就抢话道,“那会儿你还答应带我们去呢。”
嬴政想了想,记得好像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他还可以到处驾云飞呢!
显然,李世民也想到这里了,惋惜道:“可惜政儿你现在不能飞了,也带不了我们了,那我们只好骑马了。”
“还是坐马车吧,你的身体到底不比当年。”嬴政下意识道。
李世民大喜:“意思是你同意了?”
如果只有李世民一个人想出去玩的话,嬴政还能跟他论一论,但长孙无忧也想去的话,他就没法拒绝了。
嬴政便难得踌躇道:“怎么会突然想起退位出去玩呢?如果是大唐境内的话,可以巡游。”
李世民笑意淡去,脸上浮现出浓重的悲伤来。
“之前吃瓜的时候,想起如晦生前爱吃这个,可惜现在大唐好几种甜瓜都熟了,他却吃不到了。那天登上凌烟阁,一幅一幅画看过去,竟有一半都不在了……”
他让人给杜如晦的墓前送了甜瓜过去,却听说柴绍也病了。
“柴绍才比我大几岁,他家两个孩子也不过刚成婚不久,怎么突然一下子,所有人都没了呢?”
不是突然,也不是所有人。
只是李世民低落的情绪,已然徘徊良久。
“殷开山去世的时候,江流儿带孩子回来祭扫,在墓前安慰他母亲‘生死轮回,缘生缘灭,皆是常理。肉/体泯灭,魂灵仍在,不过是换了一种因果’。可我还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太快,怎么一不注意金乌就落山了,又一眨眼,春天就结束了,所有的花都落了……”
谁也没打断李世民的絮絮叨叨,包括坐在嬴政旁边的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