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啾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更坚定了。
    “你要多夸夸他。”
    她抬起头,看着苏承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
    “你要多夸夸他。”
    第31章
    苏承泽被小女儿当面顶撞, 本来是有点轻微恼怒的。
    他在外是纵横商场的精英,在家是说一不二的父亲,何时被这样直接地反驳过?
    可苏承泽的那点愤怒, 在对上女儿蓄满泪水却倔强瞪视的眼睛时,莫名泄了个干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一旁静立的大儿子。
    赵君赫垂着眼,脸上没有分毫表情,有如一潭死水。
    其实仔细想想,这个儿子已经很让苏承泽省心了。
    从小到大,赵君赫的学业永远是年级第一,各种竞赛奖杯拿到手软,别的孩子还在玩闹的年纪,他已经能看懂复杂的财报。
    他自律、克己、沉稳,完美地符合一个继承人的所有要求, 甚至做得比大家的预期要更好。
    可在赵君赫面前, 他从来没说过一句肯定的话。
    因为他既是父亲,也是上司、培养者。
    他觉得儿子还年轻, 怕夸多了会让对方骄傲自满。他觉得自己是在鞭策,帮儿子精益求精。
    可他从来没想过,长年累月的否定,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苏承泽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虽然心里觉得啾啾说得没错, 可苏承泽一辈子强硬惯了, 实在拉不下脸当场夸人, 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正尴尬着,董事会那边找人过来跟他商量分公司的事情,苏承泽只能暂时把跟孩子们的不愉快搁置。
    他一走,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赵君赫的视线缓缓抬起,落在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她还在微微抽噎, 任苏霄程和苏景辞怎么安慰,也停不下来,好像那个受到了很多委屈的人是她一样。
    赵君赫很少有这样怔愣的时刻。
    在所有人眼里,他是苏家的长子,是集团的继承人,他拥有一切,他无坚不摧。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像这样拼尽全力、真情实感地站出来护着他,为他争辩,大声告诉别人他有多优秀。
    陌生又滚烫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目光落到小姑娘怀里的保鲜盒上:“又来送曲奇?”
    啾啾这才擦擦眼泪:“嗯!这是妈妈新烤的蔓越莓曲奇。”
    赵君赫说:“以后如果妈再让你跑腿送东西,交代给助理就可以了。”
    赵君赫自然而然地以为,啾啾是被母亲使唤着来跑腿的。
    毕竟小姑娘总是那么害怕他、防备他,总不会没事往他这冷冰冰的办公室跑。
    啾啾听到这句话,抱盒子的手紧了紧,低下了头。
    赵君赫以为她是被说中了,正要收回目光,却听见小姑娘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不是妈妈让我来的。”
    “那是?”
    啾啾抬起头,小声说:“今天是啾啾自己想送的。”
    赵君赫又是一愣。
    啾啾见他不说话,不由开始忐忑。
    她绞着手指,小心翼翼地问:“大哥哥……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赵君赫如实回答:“没有。”
    啾啾眼睛一亮,胆子也大了一点:“那我以后还可以来给大哥哥送点心吗?”
    她又很快地补充:“啾啾不会待很久的,放下就走,不会耽误大哥哥工作。”
    赵君赫看着她执拗的双眸,虽然不懂小姑娘这么做的理由,但还是轻轻叹口气:“随你吧。”
    那之后,啾啾就雷打不动地给赵君赫送吃的。
    她带来的东西不再拘泥于饼干,有时是金黄酥脆的蛋挞,有时是手工揉制的糯米团子,亦或者熬得稠稠的山药排骨粥。
    苏景辞和苏霄程只要有空,就陪着她一起过去。
    但两个哥哥毕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有时是杂志拍摄,有时是剧本围读,实在抽不开身的时候,啾啾便让司机叔叔送她。
    到了办公室,她也不多话,就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一定要亲眼看着赵君赫把东西吃完,才抱着空了的保鲜盒,心满意足地离开。
    这天下午,啾啾又是自己来的。
    她像往常一样,把保鲜盒放在赵君赫的办公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动物造型小馒头。
    “今天是啾啾和妈妈一起做的牛奶小馒头,”她汇报,“是小熊和小猪的形状哦。”
    赵君赫从文件中抬起头,嗯了一声,洗了手,拿起一个温热的小猪馒头慢慢吃着。
    啾啾则独自坐在沙发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绘本,而是歪着头,有些出神地望向落地窗外。
    赵君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在这个视角里,能远远看到江城著名的地标之一——一座巨大的摩天轮。
    它属于本市最大的游乐场,啾啾神情向往地盯着缓缓转动的摩天轮,像只望着糖罐却够不着的小松鼠。
    赵君赫忽然开口:“你想去游乐场?”
    啾啾被他的声音拉回神,飞快地点点头:“嗯。”
    说完,她又蔫了下去:“可是妈妈生病了要静养,霄程哥哥和景辞哥哥是明星,不能随便去人多的地方,会被认出来的。”
    赵君赫看着她耷拉下来的小脑袋,脑子里没经过太多思考,话已经先一步出了口:“我陪你去。”
    “哎?”啾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连忙摆手,“不、不用的大哥哥!啾啾只是随便看看,没有逼你陪我去的意思!大哥哥工作很忙的,我知道。”
    看她急于撇清、生怕给自己惹麻烦的模样,赵君赫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旷个半天工没事。”
    不等啾啾再推辞,他已经拿起外套,起身朝她伸手:“走了。”
    小姑娘还晕乎乎的,就这么被赵君赫带出了公司,一路到了游乐场。
    因为啾啾年纪还小,很多项目都有身高限制,能玩的不多。
    但赵君赫并没有就此敷衍她,而是拿着导览图,把旋转木马、小飞象、蜂蜜罐、观光小火车之类能玩的项目,都体验了一遍。
    每玩完一个项目,啾啾的脸就更红一点,眼睛就更亮一点,到最后整个人都像一颗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散发着甜丝丝的快乐。
    两个小时后,啾啾终于玩累了。
    她的小腿像灌了铅一样,走路都开始打飘,但她舍不得说累,咬着嘴唇坚持往前走,眼睛还在到处看,想把所有好玩的都装进脑子里带回家。
    赵君赫注意到了她的疲态。
    这时,旁边正好有一位年轻的父亲,笑着将玩累了的小儿子举起来,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小男孩突然间拥有了绝佳的视野,高兴地挥舞着手里的气球。
    赵君赫收回视线,低头问啾啾:“要不要坐我脖子上?”
    啾啾愣了一下,抬头看看那对父子,犹豫片刻后摇了摇头。
    赵君赫并不意外。
    反正妹妹一贯喜欢跟他保持疏远的距离,他也没指望把人带出来玩一天,就能让对方不讨厌自己。
    他准备继续往前走,却忽然感觉右手被一只软乎乎的手塞满了。
    赵君赫讶然垂眼。
    啾啾的手指短短的,软软的,坚定地一根一根嵌进他的指缝里。
    小姑娘很认真地说:“不用坐高高,那样大哥哥的脖子会累的。大哥哥上班已经很辛苦了,牵着啾啾就好啦。”
    赵君赫活了二十六年,签过无数份上亿的合同,谈判桌上面对再难缠的对手也面不改色,此刻却被一只四岁小孩的手弄得浑身僵硬,连走路都开始同手同脚。
    啾啾倒浑然不觉,蹦蹦跳跳地被他牵着往前走,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儿歌的小调,心情飘扬得像游乐场上空那朵棉花糖似的云。
    走了一会儿,路边就出现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推车,五颜六色的糖丝在转盘里飞快地旋转。好几个小朋友围在摊子前,眼巴巴地看着。
    赵君赫停下脚步问她:“想吃棉花糖吗?”
    啾啾眼睛倏地亮了,诚实地点点头:“想!”
    得到肯定答复,赵君赫牵着啾啾走到摊位前。
    他目光扫过糖丝,开始严谨换算起四岁儿童的糖分摄入量。
    卖棉花糖的大叔热情招呼:“帅哥,买棉花糖吗?”
    赵君赫说:“麻烦给我来一份蔗糖含量控制在15克以内,横截面直径八厘米左右,纵向厚度四厘米的棉花糖。”
    大叔茫然地看了看自己那台小破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