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要的就是他这份怕事和站队的心思,甜甜一笑:“全仰仗三叔啦。等琼姐出息了,您的好处,环儿都记在心里呢。”
看着小侄女离去的背影,唐守礼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虚汗,转身就朝她家走去,准备用老爷出门的说辞,好好安抚住心急火燎的大娘。
绣艺坊内,空气绷得如同上紧的弓弦。考校近在眼前,进阶班的小娘子们个个铆足了劲儿。
吴教习板着脸,眼神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张绣绷,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子:“手要稳,眼要准,心要静。这祭陵的绣品,一丝一毫的差池,丢的是绣艺坊的脸,更是你们全家的脑袋,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琼姐埋首在绣架前,几乎与繁复的花样融为一体。指尖翻飞如蝶,丝线穿梭似流云。几日特训下来,她那本就扎实的功底愈发精纯,对色彩和构图的掌控更是突飞猛进,隐隐成了进阶班中拔尖的那几个,连吴教习严苛的目光扫过她的绣绷时,都会略微缓和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日散学,琼姐刚走出绣艺坊大门,便被一人堵在了墙角。
“这不是未来的大绣娘唐照琼吗?”钱福妞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攀上高枝儿了,眼睛就长头顶上了,连答应人的事儿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琼姐本就胆小,被她一吓,声音更弱了:“我答应你什么了?”
“装什么糊涂。”钱福妞逼近,“前些日子可说好的,你要是侥幸考上了那备用绣娘,助手的位置得归我。怎么?现在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想反悔?信不信我让我爹去跟教习说道说道?”
她刻意加重了说道说道四个字,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琼姐嘴唇哆嗦,被堵得说不出话。助手可随行祭陵,增长见识,她怎甘心让给蛮横无理的钱福妞,可钱贵的气势又让她心生恐惧。
进了绣艺坊,发现人人比你强,没法耍威风了就拿我们俩出气啊。
唐照环气愤上前,如同护崽的豹子般挡住琼姐:“好大的威风。什么答应不答应,我怎地没听过。助手人选自有教习定夺,你爹是牢头不假,可绣艺坊还轮不到钱家说了算吧?不行我现在就去请两位教习出来,咱们当面问问,这助手的位置,能不能私下买卖,强取豪夺。”
钱福妞再蛮横,也知两位教习最厌恶这等歪门邪道。她看着唐照环那毫不退缩的眼神,又瞥见远处似有教习的身影晃动,顿时气焰矮了半截,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牙尖嘴利,走着瞧!”
一跺脚,扭身走了。
琼姐看着唐照环无比坚定的背影,鼻子一酸。
“别理她,咱们走。”唐照环拉起她的手,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眼下,还有更要紧的大事。
唐鸿音的后院,十几盏油灯把室内照得如同白昼,两人熬红了眼睛,纤细的手指在细若毫发的丝线间穿梭,挑动,绞合。
汗水浸湿了额发,指尖被丝线勒出深深的红痕,甚至磨破了皮。困倦如潮水般袭来,便互相掐一把胳膊,或用冷水激一激脸。
时间,在飞针走线中无声流逝。终于,在考校前两日的深夜,一截巴掌长短,凝聚了姐妹俩全部心血与希望的吉星纹罗小样,出现了。
两人累得直接吹灭油灯,和衣在后院地上睡了一宿,好在天气炎热,倒没有受凉。
天刚亮,唐照环将小样放在唐鸿音的书案上。
唐鸿音一把抓起长长的布片,走到院子,举光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抚过精妙绝伦的纹路,感受绞综触感。
“简直是神了。”他激动得在院子里打转,没忘了自己的承诺,郑重地说,“你二人只管去上学,剩下的交给我。”
送走了两个小丫头,唐鸿音冲进父亲的书房。
族长正闭目养神,被儿子风风火火的样子惊动,不悦地睁开眼。
“咱们家出人才了。”唐鸿音把小样在他书桌上摊开,简单把事情一说,“我知道吉星纹罗不少见,南边几个大的私家布庄也在私下出货。可这两个小丫头进绣艺坊不足一月,只用台立织绫机就搞定了,前途不可限量啊。”
族长倒吸一口凉气,老脸上满是震撼:“此话当真?”
能出货的无论是官造还是私人工坊,无不配置了占满几间房的大型花楼机,价值数千贯。操机的绣师哪个不是有二十年的老经验,家传丰厚或者被常年培养。具体的织造技术更是不外传,每家都靠自己摸索。
“千真万确!”唐鸿音抓住时机,慷慨陈词,“环琼俩丫头有此惊世之才,乃我唐氏先祖庇佑。但是,琼丫头生母周氏,目光短浅,为一己聘礼之私,竟欲逼嫁。此等行径,无异于自毁长城,断我唐家崛起之机。家族利益当前,岂容妇人短视误事。您身为族长,当以雷霆手段,护我家族瑰宝,绝其后患。”
族长摩挲手中意义非凡的小样,再听着儿子这番掷地有声,关乎家族未来的陈词,心中那点家务事不便管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
这哪里还是家务事?这关系到唐氏家族未来,绝不能把琼丫头拱手送给他人。
老族长再无半分犹豫:“传话下去,召集相关人等,到祠堂偏厅议事。”
第15章 入选
唐家祠堂偏厅,灯火通明,族长端坐主位不怒自威,唐鸿音侍立一旁气势凌然。
唐守仁夫妇,三叔唐守礼依次坐着,脸上满是疑惑和期待。大娘被这阵仗弄得不安,强撑着坐在下首。琼姐和唐照环则垂手立在角落旁听。
“人都齐了。”族长威严开口,“今日召集,只为琼丫头的去留前程。”
大娘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开口辩驳。
族长根本不给她机会,目光如雷电般射向她:“你且先听老夫把话说完。”
族长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琼姐。
“琼丫头在绣艺坊的表现,老夫已有耳闻。王教习青眼有加,言其天赋卓绝,乃可造之材。”
他顿了顿,唐鸿音立刻会意,躬身将吉星纹罗小样捧到父亲面前。
“吉星纹罗算不得稀世奇珍,但仅凭鸿音后院那台老旧立织绫机,短短十日内,琼环二人靠天赋悟性琢磨而成,非寻常绣娘可为,这是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活花楼’。”
族长放下小样,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震得茶碗叮当作响。
“她的前程,绝非嫁入富户做填房可比。你若再敢为一己私利,提什么卖女之事,便是罔顾家族根本利益,与我唐氏全族为敌。族规在上,休怪老夫届时翻脸无情。宗祠之内,自有公断!”
那声冰冷的自有公断,比直接说出逐出宗祠更让大娘胆寒,她太清楚族长的自有公断意味着什么了。她瘫软在椅子上,嘴唇哆嗦,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家族利益的帽子下,她个人的意愿和那点聘礼的诱惑,显得如此渺小。尤其族长点明了琼姐低成本高产出的核心价值,让她连纹罗不稀罕的借口都彻底堵死。
唐鸿音适时上前一步,沉声道:“大嫂,爹爹所言句句肺腑。琼丫头有此惊世之才,是我唐家之幸。您作为母亲,当以她长远前程为念,而非眼前蝇头小利。扶持她成才,将来她光耀门楣,您才是真正的脸上有光,受益无穷。”
三叔唐守礼眼看大局已定,立刻跳出来锦上添花:“族长英明,十二弟说得太对了!咱琼儿就是那文曲星,哦不,是织女星下凡,李大官人算个啥?土财主一个。等咱琼儿把这本事练成了,开个大绣庄,把吉星纹罗卖遍天下,那才是真正的体面。到时候,大嫂您就等着享清福吧。”
族长颔首,对唐守礼的帮腔表示满意,也为这次家族会议盖棺定论:“此事就此定论,琼丫头安心学艺,家族自会为你扫清障碍。散了吧。”
众人起身恭送族长。
琼姐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听着那决定她命运的天籁之音,看着娘亲彻底灰败失神的脸,再望向身旁紧紧握住她手,给予她无声力量的唐照环,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
唐照环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剧烈颤抖,也用力回握,小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欣慰的笑容。
最艰难的一关,终于闯过去了。
十五日期满,绣艺坊进阶班内,气氛凝重得如同三九寒冬。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也压不住内心的汹涌。
十数名小娘子端坐绣绷前,个个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指尖的方寸乾坤。
琼姐坐在靠窗的位置,摒弃所有杂念,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绷紧的素缎和五彩丝线。指尖翻飞,银针穿梭,动作行云流水,指定的《松鹤延年》底稿,在她手下渐次鲜活,松针苍劲,鹤羽飘逸,意境高远,灵气逼人。
吴王两位教习背着手,在课室内缓步巡视,目光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过每一幅作品。
待踱步到琼姐身后,两人脚步皆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