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为何不可?”赵克继皱眉。
“克继公容禀,真儿这点微末手艺,能得克继公青眼,是她的造化。只她能织这吉星纹罗,全赖她外祖重金延请了一位告老还乡的洛阳绫绮场老匠人,私下里偷偷改了花本,调了综片。老匠人临走前千叮万嘱,说花本乃官造工坊不传之秘,万万不可再外传。真儿也只是依样织造,至于那花本如何改,为何如此改,她半点也不懂的啊。”
真娘会意,小脸煞白,眼中含泪,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连连道:“克继公恕罪,老匠人只教我怎么按他说的穿综引线,方才能织出花纹。若去族学教人,误人子弟是小,万一不小心触犯了官家忌讳,连累了族里,真娘万死难辞其咎。”
赵克继看着这对母女诚惶诚恐,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不似作伪。他虽有些遗憾,但想想官造工坊那些森严的规矩,为了个织罗的法子,惹出官司,牵连宗室,反倒不美。
他意兴阑珊地道:“罢了罢了,既如此,本公也不强人所难。你们且回吧。”
郑氏母女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了出来。
一出大门,郑氏脸上的惶恐褪去,对真娘低声道:“这事透着蹊跷,克继公突然提这个,未必是他自己的主意。你找个机会,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诉环娘子。她在绫绮场那等消息灵通之地,或许能看出些门道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绫绮场这边,自打京西路各处收缴的夏税绢帛陆续运抵,整个工坊就如同炸开了锅的蚂蚁窝,彻底沸腾起来。
一车车,一船船,打着各州各县印记的丝绢,如同汹涌的潮水,络绎不绝地涌进绫绮场。场里所有能腾出来的空地上,堆积如山的布料像连绵的小山丘。
手上所有活计全部叫停,全场将近一百号人,无论男女老少,识不识字,统统被拉了过来,日夜轮班,只干一件事,验绢,分等,造册。
王掌计此刻全然没了平日的从容,换了身利索的短打,袖子高高挽起,脖子挂着布巾吸汗。
“琼娘,带人把这批随县的绢摊开。十匹一摞,摊平了看。”王掌计声音嘶哑道。
琼姐如今已是王掌计手下得力大将,带着人麻利地解开捆绳,将十匹绢并排铺展开来。
王掌计快步上前,手在绢面上飞快拂过,查看密度均匀,接着对光仔细查看有无跳纱断头和污渍,又凑近闻了闻,确认没有刺鼻的霉味或过重的浆水气。最后掂量整匹绢的分量,心中有了数。
她将结论报给旁边负责记录的唐照环:“随县素绢十匹,乙等记档,归入乙字三号库区。”
随即有负责搬运的杂役上前,将绢重新捆好,贴上写着乙三的签纸,抬往指定的库区堆放。
与此同时,琼姐马不停蹄去开下一捆。
验完随县的,王掌计提高音量:“琼娘,把刚送来的长社县绫拿过来验验。仔细点,去年那边的绫就出过问题。”
“知道了。”琼姐脆生生应道。
刚解开捆绳,琼姐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扬声喊道:“掌计您来看。”
王掌计闻声快步过来:“怎么了?”
“经纬稀疏,分量轻飘,您摸摸这布边,硬邦邦的,像是浆糊没化开就刷上去了,硬得硌手。这哪能算税绫?顶多算粗布。”她又凑近闻了闻,“还有股子淡淡的,像是米浆放久了的酸馊气。”
王掌计脸色一沉,亲自上手查验,果然如她所说。她掂量了下分量明显不足的绫,又用力搓了搓硬邦邦的布边,气得啐了一口:“呸,又是这等以次充好的勾当。黑心烂肺的东西,拿下脚料糊弄官家。
环娘记下来,长社县税绫开捆初验,发现次品。疑为丙下等,暂扣,等禀明判官大人再定。”
场内的气氛因这一发现更加紧张了几分。人人都知道,验出次品是大事,轻则打回去重缴,重则要追究地方官吏的责任。
众人忙得脚不沾地,公厨那边也在打仗,掌勺的胖大娘带着帮厨,日夜不停地围着灶台转。
蒸笼里冒着腾腾热气,蒸着拳头大的杂粮馒头。大锅里熬着稠稠的粟米粥,里面撒了切碎的咸菜疙瘩。案板上堆着洗好的菘菜和蔓菁,随时下锅炒成一大盆。
“开饭啦,歇口气,先来吃饭。”公厨的大嗓门伙计敲着铜盆在场院里四处吆喝。
王掌计正准备让人开下一摞长社县绫,听到吆喝声:“先吃饭,吃完再验。”
第47章 长社县
听到开饭的吆喝声,累得头晕眼花的匠人们像听到救命的仙乐,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涌向公厨前的空地。
空地上支起了长条桌,摆满了饭菜。
“王掌计辛苦,先给您盛。”
“谢了。”王掌计累得话都不愿多说,接过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埋头开吃。
琼姐和唐照环也各自领了饭食。
琼姐刚坐下,就看见坐在身边的,临时来帮佣的娘子正费力揉手腕,她的手腕因为长时间重复翻绢的动作红肿,碗里的饭菜明显比官匠们逊色。
琼姐二话不说,把还没动过的大馒头塞到她手里:“给你。”
帮佣娘子连忙推辞:“琼姐儿,使不得,你自己吃。”
“拿着吧,你忙了一早上,又奶着娃,多吃点才有力气。我年轻抗饿。”
帮佣娘子眼圈微红,没再推辞,低声道:“谢谢琼姐儿。”
另一边,唐照环正找地方,看见柱子正对着手里的碗发愁。柱子才九岁,是场里另一个学徒的孩子,平日跑腿打杂挣零花钱,今日也被拉来搬绢捆,累得够呛。
唐照环见状,把碗里油亮的肥肉片一股脑全拨到他的碗里:“快吃,吃了才有力气搬大捆。”
柱子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片,眼睛瞪得溜圆,惊喜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地冲唐照环傻笑,然后埋头大口吃起来,吃得满嘴油光。
唐照环笑嘻嘻地端着碗走回胖大娘面前:“婶子,您的菜炒得真香,就是肉片少了点,都沉底了?”
“等着。”胖大娘正忙得满头汗,闻言拿起大勺,在盆底用力搅了搅,又捞出几片肉,麻利地扣进唐照环碗里,笑骂道,“给你,小馋猫快吃去。”
“您也歇会儿吧,看您累的。”唐照环看她汗湿的鬓角,真心劝道。
“嗐,我这点累算啥,你们才熬心血呢。”胖大娘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啊,明日还有快十万匹等着运来呢。陈公公脸拉得老长,见谁骂谁,库房那边几个管事的,都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了。你们小心点,别去触他霉头。”
“多谢婶子。”唐照环谢过胖大娘,端着碗走回柱子旁边,得意地朝他挑眉。
王掌计三两口扒完饭,将空碗一放,站起身,声音又恢复了雷厉风行:“都吃快些,歇够一盏茶功夫,接着干。长社县那批仔细清点,一根纱线都不能放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待分验的布匹总算有了要减少的迹象。
陈公公帮唐义问处理的素绢款项也逐渐多了起来,唐义问终于稍微松了口气,准备忙完就去河南府靠近陕西路设置的流民安置点查看。
这日晚间,月黑风高,唐义问刚用过晚饭,在书房批阅积如山的文牍,忽听心腹长随在门外低声道:“绫绮场陈监事求见,说有急事,需密禀。”
唐义问眉头一拧,心知这老阉竖夜访,准没好事:“让他进来。”
门扉轻启,陈公公的身影闪了进来,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小黄门。他脸上堆着惯常的谄笑,眼神却像耗子般滴溜溜转,手里紧紧攥着一本账簿。
“哎呀呀,唐判官,叨扰叨扰。”陈公公尖细的嗓音刺耳,“咱家有件十万火急的要紧事,非得跟判官大人您密谈不可。”
他刻意加重了密谈二字,手还做了个掩口的动作。
唐义问挥退下人,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公公何事如此急切?”唐义问耐着性子问道。
陈公公左右看看,凑近几步,将账簿摊开在唐义问面前,指着其中一页:“您瞧瞧长社县今年交上来的税绫,多有经纬稀疏甚至霉化的劣品。”
唐义问心头一跳,目光扫过账簿上密密麻麻的次下字样,脸色沉了下来。
“按规矩,这等以次充好的勾当,就该原封不动打回去,让长社县重缴,再追究知县催科不力,以次充好的罪责。可是……”陈公公话锋一转,手指用力点着账簿上的长社二字,“长社县是什么地方?那是拱卫京畿的咽喉。朝廷历来派去的,都是有名望或有前途的重臣。
如今的知县,更是您的至交好友,旧党里的中流砥柱啊。若因税绫之事,让他声名受损,甚至丢了官位,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新党那些人,瞪着眼睛等抓咱们的把柄呢。”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唐义问心上。他若将此事捅破,好友前程尽毁,旧党势力受损,而他自己作为转运判官,监管不力,纵容包庇的罪名更是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