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娘子,有急智,有胆色,更难得的是有自知之明,懂得权衡利弊,不被眼前浮利所惑。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罢,人各有志,既如此,我便等你学成之日。但愿届时,环娘子莫要忘了今日之言。”
说着,他从身旁拿出个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了十锭雪白的官银,每锭都是足色二十两,推到唐照环面前:“二百两银子,你收好。”
唐照环一看,吓了一跳,连忙道:“多了多了,五匹山水绫,只要五十两便够。”
赵燕直淡淡道:“五十两是布钱,另外一百五十两,是赏银。此次洛阳之事,能如此顺利了结,多亏你师徒三人提供线索,献上妙计,更兼你以身作饵,功不可没。这是你应得的。”
一百五十两赏银!唐照环倒吸一口凉气,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足够在洛阳买下一处小宅院了!
她下意识地推辞:“这……这也太多了……不敢……”
“给你便拿着。”赵燕直一脸不容拒绝,“莫非嫌赏少?”
“不敢不敢。”唐照环心中狂喜,赶紧将匣子接过,沉甸甸的压手,脸上笑开了花,“小女谢公子厚赏,公子大气!
祝公子一路顺风,前程似锦~小女这就回去将剩下的布匹整理好,一会儿给您送过来。”
说罢,她紧紧抱着匣子,雀跃行礼,退了出去。
赵燕直看着她轻快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摇头失笑,自语道:“真是个妙人。”
也不知是说她拒绝招揽有趣,还是见她见钱眼开却不忘正事的模样有趣。
唐照环怀揣巨款,脚下生风地回到真娘家暂住的小院,心里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将匣子咚地一声放在院中石桌上,惊得也在收拾行李的琼姐和王掌计都抬起头。
“快来看,赵公子给的赏银,足足二百两。”她把盖子掀开,白光晃眼。
“二百两?!”琼姐凑过来看着白花花的银锭,话都说不利索了,“这么多……”
王掌计也吃了一惊:“怎地如此之多?几匹布也值不了。”
“五十两是布钱,一百五十两是赏咱们这次立功的。”唐照环兴奋道,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略去赵燕直招揽一事。
解释完,她开始麻利地分银子。
“先说当初陈公公拿霉布顶了的四月工钱。掌计九两,我三两,琼姐三两。
然后是为了给霉布重新上色和试制俭德绫,买烧酒、染料和布料的花销。我出了二两,琼姐出了二两。”
她看向一旁闻声出来的真娘:“还有一两给真娘,当初用碱水褪花画山水,废了她一支上好画笔。”
真娘忙摆手:“不过一支笔,不值当。”
唐照环不由分说:“该你的就得拿。”
“分完这些,剩下一百八十两是赵公子额外赏的。咱们四个人,一人四十五两。”
王掌计眼前堆起的银子,百感交集,欣慰地点点头,温声道:“环娘处置得公道。”
琼姐眼睛瞪得溜圆,手捂着嘴,她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拿起银子掂了掂,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喃喃道:“我有钱了,我能买好多好多丝线,还有书画铺子那本讲花卉的画本也能买了。”
真娘和郑氏却连连推辞。
郑氏道:“这如何使得,赵公子赏的是你们师徒的功劳,我们母女何德何能,岂能分润?万万不可。”
真娘也急道:“快收起来,我们没帮上什么忙,反而一直是你们照顾我们。”
王掌计开口:“快别这么说,若非你们收留庇护,我们师徒三人早已流落街头,甚至遭了毒手。我前些日子病着,也多亏你们悉心照料。这银子,既是谢礼,也是我们一点心意,你们若是不收,便是瞧不起我们了。”
唐照环也帮腔:“就是。真娘的好笔可是为了帮我们才废了的,还有给我们做饭煎药,辛苦了多少时日。这钱你们必须拿着,不然我们心里怎过意得去?”
几人一番推让,郑氏和真娘见推辞不过,又见三人态度坚决,最终才红着脸,千恩万谢地收下了四十六两银子:“既如此……便多谢你们厚意了。日后若有需要帮忙处,尽管开口。”
待唐照环三人离开后,郑氏看着桌上大银,叹了口气,对真娘道:“环娘子的十二叔,之前不是寄放了一箱布料在咱这儿,咱答应帮忙问问销路,一直也没顾上。”
真娘点头:“是有这么回事,放了有段日子了。”
母女俩去屋里打开箱子,里面是摞得整整齐齐的雪白素绢。郑氏仔细数了数,共十七匹。
她沉吟片刻,对真娘道:“此时素绢的市价大概一贯二一匹。等他下次来交库租时,咱们就跟他说,这些布都按市价卖出去了,得钱二十一两银子,也算是还了环娘子几分人情。”
真娘点头称是。
郑氏又叹道:“还有之前答应给环娘子做束脩的十匹吉星纹罗,你也加紧织出来,早日给她。她是个有能耐又念旧情的,咱们不能亏待了她。”
又过了两日,唐照环寻了个空,包了二十两银子,去了趟西京国子监。
唐守仁仍在监中苦读,见到女儿来,很是高兴。
唐照环只字未提绫绮场的惊涛骇浪,只将银子塞给他:“爹,这是前些日子陈公公克扣工钱,如今补发下来的。还有……我检举有功,上头赏了些银钱。您拿着,买些好书,吃用也宽裕些。”
唐守仁吃了一惊,皱眉道:“环儿,怎地这多?补发工钱也就罢了,检举赏银……可是极危险的事。你一个女儿家,莫要为了多挣几两银子,就去冒奇险,爹娘宁可清贫些。”
他深知官场险恶,女儿又在匠籍,生怕她为了银钱卷入了什么是非。
唐照环心里一暖,笑道:“您就放心吧,没那么危险,就是恰好知道些内情,上报了而已。如今陈公公都下狱了,没事了,女儿心里有数着呢。”
好说歹说,才让唐守仁收下了银子,只是他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总觉得女儿似乎瞒了许多事。
坤成节前,宫中筹备寿礼正忙,赵燕直寻机将他从洛阳带回来的几样东西呈至御前。
官家看了那声势浩大,由洛阳官绅集体敬献的俭德绫,听赵燕直奏报如何省工省料却华美不凡,又合乎母后高太后平素节俭之风,龙颜甚悦,连称:“洛阳士绅有心了,此物确合俭德之旨,母后定然喜欢。”
继而看到那幅碱水显花山水绫,听赵燕直讲述其原是霉布,经巧手洗霉,染色斑驳后,又由宗室女以碱水作画,化腐朽为神奇,更引出之前牡丹赏花会呈上的天香沾衣祥瑞之说,更是啧啧称奇:“不想宗室之中,亦有如此巧思慧心的女子。此乃祥瑞,合该母后寿辰呈瑞。”
最后看到吉星纹罗,得知其织法新颖独特,坚固耐用,寓意吉祥:“织造局那些老法子也该换换了,此罗甚好。”
第59章 旨意
半月之后,绫绮场风波彻底平息,朝廷的正式处理文书也抵达了洛阳。
文书当众宣读,陈公公被撤职查办,下狱待审。所列罪状颇多,克扣工钱、私卖官绢、放印子钱、栽赃陷害皆有,但最令唐照环惊讶的,反而是排在最前面的第一条罪状。
“督办国子监生员赐服不力,为节省物料,故意裁减尺寸,致使赐服窄小拘束,有损朝廷恩宠士子之圣意。”
唐照环一下子想起自己初来洛阳时,在国子监挣的第一笔外快,就是帮生员在襕衫腋下加缝一块布放宽尺寸。当时她还以为宋人审美与现代人类似,喜好修身款式显腰身,原来根子在这儿,为了多贪几尺布,连赐给国子监的衣服都敢动手脚。
这理由看似可笑,却最直接地触怒了清议和士林,用来做首要罪状,再合适不过。她心下不由暗叹,这官场文章,真是做得滴水不漏。
文书里果然丝毫未提及唐义问与陈公公合谋高卖低买挪用公物之事。
一同送达的,还有对洛阳此次献礼的嘉奖旨意。
洛阳宗室与官绅敬献的绣仿鹿胎绫深得官家和皇太后嘉许,特旨定为绫绮场日后专供贡品之一。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场中上下欢声雷动。
另一份文书,则是关于唐义问的。他被调离河南府,另有任用,没说什么时候上任,也没说什么官职。显然,朝廷虽未深究,但他的仕途也到此为止了。
或许感念唐照环关键时刻为他说话,又或是为了结个善缘。在公文正式生效,离任交接印信之前,唐义问以京西路转运司的名义,向永安县唐家织造坊下达了一份正式的采购文书。
因唐氏女照环研献新式织造法有功,四绞经吉星纹罗深得官家喜爱,特向永安县唐家织造坊订购四绞经吉星纹罗,每年一百匹,为期三年,货价计每匹两贯,并提前支付了全部货款六百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