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叔但说无妨。”唐照环忙道。
“咱们接下官府三年订单的消息,传遍了七里八乡。好家伙,如今不光永安县,连邻近州县的布商,都闻风而动,纷纷找来,要订咱的四绞经吉星纹罗。说官家都夸好的东西,必定是极好的。”
“这是大好事啊。”琼姐惊喜道。
“好事是好事,可咱们吞不下啊。”唐鸿音两手一摊,愁容满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织造坊,去年底才拿到机织许可,满打满算,就两台老掉牙的立织绫机能勉强织这罗。还有一台新订的在路上,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到。
就这点家当,日夜不停地赶工,一年能织出多少?连官府的订单都勉强,哪里应付得了再多民间订单,万一累垮了老机器,更抓瞎。
那些布庄掌柜,个个都是人精,捧着定金堵在门口,话说得漂亮,怎么劝都不肯走,可咱们不敢接,万一接了做不出来,岂不自砸招牌,还要赔违约金。我是又高兴又发愁,这几天嘴角都起燎泡了。”
唐照环听完,沉吟道:“所以你这次来,是想在洛阳寻访技艺高超的织机匠人,定制新织机,再打听有无现成的好二手织机出售?”
“正是这个意思。”唐鸿音连连点头,“洛阳大地方,能工巧匠多,说不定有门路。你如今在绫绮场,见识广,人头也熟,务必帮我多多留意打听着。价钱好商量,关键是机子要好,要快。家里这回下了血本,一定要把局面撑起来。”
耽误了官府订单,可是大罪过。唐照环郑重点头:“十二叔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定会仔细打听,一有消息,立刻托人带信回去。”
唐鸿音闻言,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又重新露出笑容:“好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们姐妹俩在洛阳好好的,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捎信回家。家里如今,不一样了。”
他又絮絮叨叨嘱咐了许多,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还要去洛阳城中别处寻访织机匠人。
第60章 还人情
这日,唐照环师徒三人如常至积德坊宗学,教授宗室女娘绣艺。课程毕,众女娘说笑着散去,唐照环正收拾针线篮,却见赵克继身边心腹老仆缓步而来,笑容可掬地拦在她面前。
“环娘子请留步。”老仆躬身一礼,态度异常客气,“我家主公今日得闲,在花厅备了些新茶和茶点,想请小娘子过去一叙,说说话儿。”
唐照环心下微讶,赵克继虽因着赵燕直的缘故,对她们师徒多有照拂,但亲自邀她品茶叙话,还是头一遭。
她面上不露,只乖巧答应。
“克继公相邀,是小女的荣幸。”她对王掌计和琼姐道,“你们先行回去,我去去便回。”
王掌计与琼姐对视一眼,皆掠过一丝忧色,但克继公之命,不可不从,两人只好点点头,拿好东西先走了。
唐照环跟着老仆,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雅致花厅。
赵克继一身家常道袍,并未坐在主位,而是坐在窗边的茶榻上,见唐照环进来,竟慈和含笑,招手:“环娘子来了,快,这边坐,不必拘礼。”
这般亲热姿态,让唐照环心中的弦绷得更紧。她依言在下首坐了,姿态恭谨。
一名女使悄无声息地奉上刚刚沏好的茶盏。盏中茶汤澄澈,香气却极为内敛,不似寻常茶饼浓烈。
“尝尝,”赵克继笑道,“官家新近赐下的密云龙,宫里也难得一见,老夫托了身为洛阳宗室之首的福,才得了一小饼。”
唐照环对茶道一知半解,依言端起茶盏,小心呷了一口。入口微涩,旋即化开一股甘醇韵味充斥口腔,喉间回甘持久,与她平日所饮之茶确是天壤之别。
她虽觉好喝,却也并未像常人得饮珍品那般露出惊叹之色,只是微微颔首,放下茶盏,静候下文。
毕竟前世更五花八门的饮料也尝过不是,对她来说,宁可来瓶肥宅快乐水。
赵克继眼中闪过讶异,一旁侍立的老仆见状,斟酌着傲然开口:“环娘子或许不知,密云龙乃是福建路建州北苑御焙所出,选料之精,制作之秘,堪称茶中至尊。
自元丰二年始正式成为贡品,每年所产不过十数斤,专供官家御用。便是亲王相公们,等闲也难得一见。主公刚得此殊荣,便特意邀请小娘子品鉴,可见对您的看重。”
唐照环这才恍然,明白盏中茶汤的分量。她起身敛衽一礼,态度恭谨却不卑微:“小女见识浅薄,竟不识如此珍品,多谢克继公厚爱,以此仙茗相待,实在惶恐。”
赵克继满意地捋须微笑,示意她坐下。
“不必多礼。
我请你来,并非为了炫耀茶。只是看着这密云龙饼,忽有所感。
此茶新生不过数年,便已卓尔不群,身价非凡。环娘子,我觉着,你如同密云龙一般,虽是新生,却已显珍贵,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亲热。
“你师徒三人能在洛阳安稳立足,施展才华,我虽不敢居功,却也自问尽了绵薄之力。提供庇护,周全照顾,绣仿鹿胎绫能得官家青眼,定为贡品,其中亦有我与洛阳宗室为其扬名鼓吹之力。
说起来,这项巧技,本该是咱们洛阳宗室工坊先得才是。奈何环娘子你呀,一见燕直那孩子,心就偏了,二话不说便将好东西给了他去了。倒让我这老头子,好生羡慕呐。”
他半真半假地抱怨着,像长辈打趣小辈,语气轻松,却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唐照环,他赵克继有恩于她,而她,亏欠了他。
唐照环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只能配合着露出些许羞涩尴尬的笑意,心中暗骂。老狐狸,在这儿等着我呢。分明是借题发挥,要讨人情债了:“克继公说笑了,当日情势紧急,小女也是不得已。”
果然,赵克继话锋再转,一副大度模样:“我明白,年轻人嘛,重情义是好事,我岂会与你计较?只是呢,我心里,总惦念着本该属于我们洛阳宗室的荣光,不是个滋味啊。”
图穷匕见,唐照环心念电转,已知今日难以轻易脱身。她吃软不吃硬,若赵克继强逼,她反倒能硬气起来。可对方这般圆滑老辣,又确实于她有庇护提携之恩,她若直接翻脸,不仅不明智,更会将自身和家族置于不义之地。
她按下心头被拿捏的愠怒,迅速冷静下来,垂眸道:“不知您希望小女如何偿还这份人情?”
“看你说的,我也是为你着想。如今四绞经吉星纹罗声名鹊起,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们唐家根基尚浅,骤然承此大名大利,恐非福气,易招人嫉恨。
老夫思来想去,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全了咱们这段香火情,也是为了唐家好,更能维持此物的稀缺价昂。”
他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道。
“两条路,环娘子可任选其一。
其一,将吉星纹罗的花本誊抄一份,交给老夫。当然,会予你一笔丰厚的补偿。
其二嘛,也不必你交出根本,但需控制产量,除官府订单外,吉星纹罗的民间买卖,皆由我这边统购统销。唐家只需安心织造,出货多少,我吃下多少,价格嘛,自然按市价优给,绝不会让你吃亏。
如此,既可免你唐家成为众矢之的,又能借宗室渠道,卖得更稳、价更高。物以稀为贵的道理,环娘子想必是懂的。你看如何?”
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为你好,全情义,却字字句句不容拒绝。唐照环只觉一股怒气直冲顶门,他分明是要掐住唐家的命脉。
交出花本,等于交出了核心技术。由他统购统销,等于扼住了唐家的销售命脉,利润大头必然被他拿走,唐家只能沦为高级织工。老狐狸,算计精得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让她几乎要当场顶回去,但理智告诉她,赵克继对此必有后手,自己眼下还顶着未来宗室媳妇的虚假光环,直接硬抗绝非明智之举。
她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恭顺为难:“克继公深谋远虑,处处为小女及唐家考量,我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关乎家族生计,小女年幼,不敢擅专。恳请允我些时日,容我与家中长辈商议一番,再行回复,可好?”
赵克继呵呵一笑:“这是自然,婚姻大事还需父母之命,何况此等家族营生?理当如此。我便静候佳音了。”
静候佳音四字,说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唐照环心事重重地离开积德坊,并未立刻回住处,而是直奔国子监。她知道唐鸿音这两日正在洛阳城中四处寻访织机匠人,多半会借住在父亲唐守仁处。
果然,在狭窄的学舍内,唐鸿音正对着几张粗糙的织机草图发愁,唐守仁则在窗下读书。
唐守仁见女儿脸色不对,忙问缘由:“环儿你怎么来了?看着不太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