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将赵克继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气道:“……说什么为唐家好,分明是想拿捏住咱们的命根子。”
唐鸿音一听就炸了毛,猛地跳起来。
“他凭什么,咱们辛辛苦苦琢磨出的花样,好不容易打开了局面,他一句话就想掐住脖子。不行,绝对不行,利润被他分去大半不说,以后咱们卖多少,卖谁,都得看他脸色,跟给宗室当织奴有何区别?!”
他激动地挥舞手臂,
“不能答应。咱们好不容易有了独门手艺,正该把招牌打响。慢慢来,总能做大的。”
唐照环虽也气愤,但比唐鸿音更冷静些:“十二叔,你的想法我明白。但眼下情势,硬抗并非上策。赵克继是洛阳宗室之首,势力庞大,我们得罪不起。若直接翻脸,于名声有碍,更可能引来报复。
何况就算没有赵克继插手,以咱们家现在那两台老织机,能接下多少订单?合适的织机在哪里?就算找到了,买得起吗?请工匠、培训织工,又要耗费多少时日银钱?眼下这么多订单等着,咱们吞得下吗?吞不下的。
赵克继的话虽难听,但有一点没说错,树大招风。咱们现在,确实没那实力吃下所有订单,更挡不住明枪暗箭。”
“那也不能就这般屈服了。”唐鸿音梗着脖子,“把销路交给别人,跟被人掐住脖子有何区别?咱们还怎么自主?”
唐照环坚持道:“没有足够的织机产能,没有稳固的靠山,谈何自主?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是站稳脚跟。赵克继的渠道,至少能保证咱们织出来的东西不愁卖,快速回笼资金。”
唐鸿音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发现唐照环说的句句在理。他憋得满脸通红,最终颓然坐下,一拳砸在桌上:“难道就真得忍下这口气?”
一直沉默旁听的唐守仁叹了口气,放下书卷,打圆场道:“十二弟,环儿,你们都先别急。此事关乎家族前程,确实不宜草率,不如十二弟你辛苦一趟,即刻回永安县,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明族长,请他老人家定夺?族长经的事多,必有远见。”
唐鸿音虽心有不甘,也知兄长说得在理,自己一人做不了主,只得闷声道:“好,我这就回去。”
唐鸿音快马加鞭赶回永安县,将赵克继的条件与唐照环的分析一五一十告知了族长。
族长听完儿子的叙述,沉吟良久,先问了句:“你这几日在洛阳,可寻到合适的织机了?”
唐鸿音沮丧摇头:“要么工期排到明年去了,要么价钱高得离谱,要么机子老旧不堪用。靠谱的,难寻。”
族长长长叹了口气:“这便是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新织机难寻,熟练织工更要时间打磨。眼下这局面,确是吞不下那么多订单。
克继公此人,老夫虽未谋面,但也知其名。好虚礼,重名声,手段圆滑。他既提出此议,虽是拿捏,却也未尝不是给了条稳当的路子。至少,借他的势,咱们能稳稳地赚到钱,先把根基打牢。”
他思忖再三,最终拍板:“我知道你心气高,想大干一场,但饭要一口一口吃。先借着宗室的势,把根基打牢,把技术练熟,把织机和人手备齐,日后未必没有自主的一天。若此时便因小利而开罪强梁,恐非家族之福。”
父亲一锤定音,唐鸿音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咽下,闷声道:“那就选第二条路,由他们统销?”
“细节上,咱们得争一争。付款周期要短,最低采购量得有保障。还有,眼下咱们织机不足,他若想要货,得出力帮咱们解决织机难题。
鸿音,你再去趟洛阳,就按这个意思,与环丫头一道,亲自去见克继公一面,显出咱们的诚意,也争些实惠回来。记住,不卑不亢,咱们是合作,不是乞讨。”
得了族长准信,唐鸿音再次返回洛阳,找到唐照环。两人通好气,他压下心头不快,在唐照环的引荐下,正式拜会了赵克继。
花厅内,唐鸿音代表唐家,恭敬却也不失底气地回复:“蒙克继公抬爱,为我唐家如此筹谋。家中长辈商议后,深感公之高义,愿依您所言第二条,控制吉星纹罗产量,除官订外,皆由您处统销。
只是眼下家中织机实在紧缺,产能有限,恐耽误您的大事。可否请您相助,寻些可靠织机应急?此外,货款结算周期,以及每岁最低采买之数,还需与公细细商榷。”
赵克继听着,脸上露出满意笑容。他要的就是唐家服软听话,至于些许细节,他并不十分在意。
对于唐家的要求,他爽快应允:“好,唐家果然都是明白人,难怪能出环娘子这般灵秀人物。
付款好说,可按季度结算,每次出货,先付三成定金。织机之事,包在我身上。宗室库房中,应还有几台闲置的旧织机,收拾收拾便能用。
只是,宗室府邸,不好公然往外搬运织机,免得惹来闲言碎语,叫人猜测我宗室是否窘迫到要变卖家什的地步,于体面有损,徒增口舌。
这样吧,你们选派可靠的织工过来,就在坊内织造,一应物料由你们提供,织出的吉星纹罗,直接由老夫的人接手。如此,两全其美,如何?”
这条件,等于彻底将生产环节也置于宗室眼皮底下监控了。唐鸿音脸色微变,看向唐照环。
唐照环心知这已是赵克继的底线,再争无益,便暗中扯了扯唐鸿音的衣袖,抢先一步笑道:“克继公安排得极为周到,如此甚好。只是要叨扰您清静了。”
赵克继哈哈大笑,心情极是舒畅:“无妨,都是一家人,何须见外。我看你们唐家人,皆是外貌与智慧兼修之才,将来必有更大造化。”
“多谢克继公安排。”唐鸿音拱手应下。
第61章 标识
得了赵克继的准话,唐鸿音与唐照环第二日早早去了积德坊。由管事引着,来到一处僻静的库房。
“此处乃宗室公产存放之处,平日里有老仆看守打理。”管事介绍道。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木头、尘土和淡淡油脂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略显昏暗,但依稀可见数架织机如同沉默的巨兽般伫立着。
唐鸿音一眼扫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管事示意两人自便,退至门外等候。
唐鸿音迫不及待地走到最大的庞然大物旁,织机足有二人多高,结构繁复精巧,层层叠叠的提花综片如同密林。关键部件皆以硬木制成,打磨得颇为光滑,显见是精心使用维护的。
“这是……花楼机。”唐鸿音激动地抚摸着粗壮的木质框架,声音都变了调,“我在图谱上见过。据说能织出极其复杂的大花纹,没想到宗室库房里竟有这等好东西。”
旁边还有几架稍小些的,形制与唐家那两台老织机类似的立织绫机,但做工明显更为精良,大部分关键部件还包裹着铜皮,显见用料扎实。另还有几架更小些的罗机和布卧机子堆在角落。
“这用料,这做工,比咱们县里那两台老掉牙的强出何止十倍。环儿你看,这踏杆,这绦综,多扎实。”
唐照环虽不如唐鸿音那般激动,也能看出这些机子保养得不错,绝非废品。她心中稍定,若真能借用,唐家的产能困境立时能缓解大半。
两人仔细查看了每一架织机,唐鸿音更是拿出随身带的炭笔和小本,飞快地勾勒着结构图,记录着尺寸。直到日头近午,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库房。
查看完毕,两人谢过管事,出了积德坊,唐鸿音仍沉浸在见到高级织机的兴奋中,喋喋不休地规划着如何利用此处机子大干一场。
唐照环却想到另一件事,拉了他一把:“十二叔,且慢高兴。织机是有了,可熟练的织工呢?咱们家那点人手,可不够同时操作这么多机子,还得赶紧物色可靠的人手。”
唐鸿音一拍脑门:“瞧我,光顾着高兴了。走,先去真娘家一趟。之前不是有批素绢寄放在她那儿托卖么?也该去结个账,正好问问她们认不认得手艺好的织工。”
唐照环点头:“也顺带看看她答应给我做束脩的吉星纹罗织得如何了。”
到了真娘家小院,郑氏和真娘热情地将两人迎了进去。
寒暄几句后,郑氏进屋取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递给唐鸿音:“郎君,你先前寄放的十七匹素绢,托赖邻居帮衬,总算是都按市价卖出去了,这里是二十一两银子,你点点数。”
唐鸿音接过银子,入手沉甸,略一掂量便知只多不少,连忙笑道:“多谢夫人费心了,按咱们之前说好的,还得再给您留两匹……”
真娘在一旁忙摆手:“别客气了,上回帮环娘子画的碱水显花绫,你们不是已经额外多给了赏银,我们怎能再收这个。再说,布能顺利卖出,也多亏了母亲寻的熟客,我们并没出多少力。”
唐鸿音闻言一愣,看向唐照环。唐照环笑道:“真娘帮了我们大忙,废了心爱的画笔,理应补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