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下却知,这是真娘母女变着法儿还人情,不肯白占便宜。
唐鸿音这才作罢,又好奇问道:“方才真娘子说的什么碱水画,是何物事?”
唐照环三言两语把布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京城贵人一眼看上,全出高价买走了。”
“厉害啊,没想到此处竟藏了位书画大师。”唐鸿音夸赞道。
真娘脸上微露得意之色,也不谦逊:“我自小便爱涂涂画画,家里原先请过西席,教过几日,后来……后来虽请不起了,我自己也未曾丢下。”
说着,她引两人走到窗边书案前,只见案上铺着几张纸,上面用毛笔勾勒些花卉虫鸟,虽笔法略显稚嫩,但形态灵动,颇有生气。
唐鸿音拿起一张细看,不禁赞叹:“画得真好。真娘子你竟有这等才情。”
唐照环也在一旁帮腔:“可不是么。那日若非真娘灵机一动,就着霉色勾勒山水,那些绫子可就真成废料了。真娘这手画工,埋没在这小院里真真可惜了。”
真娘被夸得脸颊烫红,眼中闪着自信的光彩,小声道:“临摹些字帖画谱,胡乱学的罢了。”
唐鸿音看着真娘的画,又看看眼前灵秀的少女,再想到唐家织造坊的未来,心中忽地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对了。真娘子,你可否帮我们一个忙?”
真娘好奇:“郎君请说。”
“你看,”唐鸿音比划着,“我们唐家织造坊如今也算小有名气,日后出的各色织物定然不少。我想着,能不能请你设计一个独特的纹样,或是一个小小的标识,绣也好,织也好,用在我家所有的织物边上,让人一看便知是‘永安县唐造’,如同书画上的落款印章一般。你看可好?”
真娘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这挠到了她的痒处。
她略一思索,找来纸笔,一边画一边说:“我想着,或可以唐字篆书变形,融入云纹或如意纹,既典雅又吉祥。亦可画一枚小小的葫芦,取福禄谐音,里面再藏一个唐字……”
她笔下飞快,寥寥几笔,几个灵动的草图瞬间呈现,既古雅又别致。
唐鸿音看得目不转睛,连连称妙,看向真娘的目光里,除了赞赏,更添了几分灼热。
一旁的唐照环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一动。
她的十二叔,平日里精明外露,何曾用这般专注又带点傻气的眼神看过一个姑娘,莫非对真娘起了什么心思?她悄悄记下,面上不动声色,只笑着夸赞真娘画得好。
唐鸿音又提了几个想法,真娘说需些日子,两人约定五日后再议,留了下次见面的勾子。
离开真娘家,唐照环想了想,对唐鸿音道:“十二叔,你先回去琢磨标识和招工的事。我去趟绫绮场织造区,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些靠谱的织机匠人消息。”
唐鸿音正愁无处下手,闻言自然同意。
翌日,唐照环寻了个空,独自往绫绮场的织造区行去。
那地方平日看管甚严,寻常学徒不得轻易进入,门口皆有门子看守。
她本还有些忐忑,谁知刚走到区域入口,守门的门子一见是她,当即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哟,这不是环娘子吗?今日怎得空到这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旁边另一个门子也凑过来,热情道:“环娘子可是咱们绫绮场的大功臣。要不是您,咱们这会儿还在被那陈阉货压榨呢。想进织造区看看?没问题,您随便看。”
两人这股热情劲儿倒把唐照环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道了谢,走进织造区。
偌大的工坊内,各式织机林立,机杼声声,不绝于耳。匠人们各司其职,有的在高大的花楼机上提花织锦,手脚并用,如同舞蹈。有的在立织绫机前踏杆引纬,专注认真。还有的在小机子上忙碌,一派繁忙景象。
更让她惊讶的是,沿途遇到的工匠,无论认识不认识的,见到她都纷纷停下活计,笑着打招呼。
原来,自陈公公倒台,王秀云师徒洗刷冤屈,更献上绣仿鹿胎绫成为贡品后,她们三人在绫绮场内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恩人和大红人。众人感念她们带来新局面,态度自然无比热情。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匠更是放下手中的活,主动迎上来:“环娘子,可是想看看织机?想看哪种?让小老儿给你细细道来。”
唐照环顺势道:“老师傅,不瞒您说,我家中有意添置几架新织机,特别是能织复杂纹样的立织绫机。只是不知如今洛阳城里,哪家匠作铺手艺好,价钱又公道的?工期大概要多久?”
那老工匠一听,当即打开了话匣子:“哎哟,环娘子,这您可问对人了。如今好织机,可紧俏得很。
一架像样的立织绫机,少说也得五六十贯钱。若是要织更复杂花纹,综片多的,上百贯也不稀奇。工期嘛,等个半年一载是常事。花楼机更别提了,贵且难造,没个一两年下不来。
收旧货?嘿,那更是鱼龙混杂,十个里头九个坑。您不在那行里面混出点人脉,千万别碰。”
唐照环听得暗自咂舌,这价格和工期,果然不是如今唐家能轻易承受的。
她试探着问:“老师傅可认得可靠的匠人?”
“环娘子,您这不是舍近求远么?按理说这话我不该讲,但您不是外人。您看咱们场子里,”
老工匠闻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指了指工坊角落里几台用油布盖着,略显陈旧的立织绫机,
“那边还封存着好几台立织绫机呢,都是前些年添置的,如今匠户流失,人手不足,都闲置落灰了。
新的监事和判官没定下人,乱着呢。您若真急用,找几个相熟的老师傅,寻个夜里,悄悄儿把机子拆了,运出去,在外面拼装起来先用着。等您家新机子做好了,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回来,谁瞧得出来?
若不想还了,让王掌计想个法子,报个年久腐朽,不堪使用的损耗,也就是了。以往陈公公在时,这等事多了去了。”
唐照环心中猛地一凛。
老工匠确是热心,但这法子分明是挪用官产,欺上瞒下。与陈公公和唐义问他们之前所为,又有何本质区别?她绝不能做这种事,更不能将王掌计拖下水。
她连忙打了个哈哈,笑道:“您说笑了。官库之物,岂敢私动,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我还是想法子去寻正经匠作铺吧。您老人脉广,可否推荐一两家信誉好,手艺精的?”
老工匠见她态度坚决,虽觉可惜,也不再劝,只凭自己多年人脉,给她推荐了两家洛阳城里专做织机的老字号匠作铺。
唐照环记下,又闲聊几句,匆匆告辞离开了织造区。直到走出老远,她那颗怦怦乱跳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方才那一瞬,诱惑确实巨大,但她庆幸自己守住了底线。
根据老工匠的指点,唐照环很快找到了其中一家匠铺,唐鸿音也已闻讯赶来。
铺主看了唐鸿音带来的吉星纹罗样品,又听了他对织机需增加综片数以适应更复杂纹样的要求,摸着脑袋沉吟良久。
“两位客官,不是小老儿推脱。您的纹样,若是用花楼机织造,自然不在话下。
可立织绫机,能力有限,综片数量已近乎极限。再要增加,非但机子承受不住,极易损坏,织工操作起来也极其费力,效率反而低下。想再好,必须得上花楼机。”
唐鸿音一听花楼机,眼睛放光道:“花楼机我们也愿意订,价钱好商量。”
铺主却面露难色,摇头道:“客官,非是小老儿不肯做,只是花楼机结构复杂,图纸更是各家的不传之秘,需根据客家存放场地和织工人手量身定做。
小老儿这铺子,虽有手艺,却无图纸设计之力。按规矩,也不能主动向外提供别家的花楼机图纸。
除非郎君您自己能设法搞到可靠且详细的图纸,证明您确有资格和能力拥有花楼机,小老儿方能依图制作。否则,便是坏了行规,我也开不下去了。”
自己搞到花楼机图纸?谈何容易,简直痴人说梦。唐鸿音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之前因见到宗室库房织机和设计特有标识而燃起的热情,被现实打击得七零八落,脸上写满了焦躁与无奈。
唐家织造坊的扩张之路,刚看到一点曙光,又被层层迷雾笼罩。唐鸿音望着匠铺里遍布的工具和木料,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
从匠作铺出来,唐鸿音犹不死心,拉着唐照环又寻到另一家老工匠口中口碑不错的匠作铺。
从第二家匠作铺出来,日头已西斜,得到的答复与第一家别无二致。
唐家的立织绫机综片已经增至极限,欲织更繁复花纹,非花楼机不可。花楼机图纸乃各家秘传,断无可能轻易示人。定制花楼机,须得自备图纸,以证实力门路。
接连碰壁,唐鸿音因听到新织机门路而燃起的满腔热火,被两盆冷水浇得只剩青烟。他身上惯常永远用不完的活力和信心,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