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安慰她:“姐姐放心,我爹在呢。家里和绫绮场,都得靠你多照应了。尤其是咱们琢磨的新花样,你可不能落下。”
琼姐见他们主意已定,只得忧心忡忡地点头应下:“好,我晓得了,你一切小心。”
腊月里的天,阴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唐家小院里却因团聚而暖意融融。
这日午后,一家人正围着火盆说话,院门被拍得山响。
溪娘起身去开门,只见唐鸿音一脸急色地站在门外,手里还捏着封信。
“二嫂,环儿可在?洛阳来信了,像绫绮场王掌计派人加急送来的。”唐鸿音嗓门洪亮,足以让屋里每个人都听见。
唐照环心下明白,戏肉来了。
她忙迎出去:“十二叔,怎么了?”
唐鸿音将信塞到她手里,又快又急地说:“方才遇到个从洛阳来的信使,说有捎给你的急信。我看着印记封得严实,就没敢拆,赶紧给你送来。”
唐照环当着全家人的面拆开。信纸用普通的宣纸,上面的内容模仿王掌计口吻所写,虽只得五六分像,但唬弄不常接触她笔墨的家人足够了。
她展开信,假装仔细阅读,眉头先微蹙,继而舒展,最后露出混合惊讶、忐忑和兴奋的神情。
“环丫头,信上说什么了?”奶奶最先沉不住气,关切地询问。
爷爷、爹爹、溪娘、大娘,甚至连摇摇晃晃学步的玥儿都仰着小脸看过来。
唐照环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平稳:“王掌计来信,说东京绫锦院人手奇缺,发来公文,要借调我过去帮忙。”
她悄悄给坐在对面的琼姐使了个眼色。
琼姐接收到信号,顿时紧张起来,手指绞着衣角,磕磕巴巴地开口:“我前些日子,是听王掌计提过一嘴,说东京那边似乎有意向。没想这么快就定下来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颊泛红,倒真像提前知道又不敢确信的模样。
唐鸿音立即在一旁装作恍然大悟又忿忿不平的样子接话道:“肯定是东京绫锦院那帮人,眼红咱们洛阳绫绮场出了人才,弄出了俭德绫这样的好东西,变着法儿要把好的往自己兜里捞呢,忒不地道。”
他的话看似抱怨,实则既抬高了唐照环,又替她找了个合情合理的缘由。
果然,这番说辞让全家人都信了。
奶奶先是愕然,随即脸上笑开了花:“哎哟,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咱们环丫头真出息了,连汴京的官办织院都来抢人了。”
爷爷虽没说话,眼中也流露出欣慰与骄傲。
溪娘又喜又忧:“好事是好事,可环儿才多大,一个人去东京,人生地不熟,我、我心里……”
唐守仁劝道:“既是上峰调令,自当遵从,年后与我一同出行便是。”
一直竖着耳朵听,时不时想挑刺的大娘,撇撇嘴,眼神在唐照环和琼姐之间扫了个来回,哼了一声:“有什么好担心的,官家调遣,那是看得起她,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哪像我们家琼儿,笨嘴拙舌,就知道埋头干活,怕这辈子都离不开洛阳城的老作坊。琼儿,你可得争口气,留在王掌计身边,好好学,别让人把风头都抢光了。”
这话听着酸,细品却带着对自家女儿的惋惜和对唐照环本事的认可。她虽刻薄,却也清楚,能被借调去东京绫锦院,是实实在在的荣耀和认可。
唐照环顺势露出为难神色:“只是信上说,绫锦院那边不提供住宿。”
爷爷接口:“这有什么难的,老二不是要去太学读书嘛,你便去与你爹挤一挤。”
奶奶忙打断他的话:“守仁去太学读书,那是正经事,需得清净。环丫头去当差,早晚作息不同,不方便。
要不玥儿就留在家里,我们老两口带着。老二家的跟着一起去东京,照顾父女俩起居。”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瞬间明白了隐藏的意思。让溪娘跟去,盼着她早日为二房添个男丁。
溪娘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人。
唐守仁也窘迫地咳嗽了一声:“若环儿和娘子都去,再挤在太学斋舍就不合适了。我前番补试时,借住在城东觉严寺,那里清静宽敞,租金公道。不如就在寺里租一间小院,我们三人同住,彼此照应也方便。”
溪娘最关心开销,忙问道:“汴京天子脚下,再便宜能便宜到哪去。寺里租金多少?贵不贵?”
唐守仁回答:“寺中租金极廉,且包早晚两顿斋饭。若是想吃些别的,院里也有小灶可自行开火。我打听过,租一处带两间卧房的小院,一月三个人的话吃住全包,约莫三贯钱足矣。
我入了太学外舍,每月有八百五十文的津贴。环儿的学徒钱……”
唐照环接口:“借调期间,学徒钱照发,每月有三贯呢。加上爹爹的津贴,足够开销。娘,您就别担心了。”
之前赵燕直给的赏钱加上她做衣服攒的工钱,足有四十多两,够撑一年,一年后,同向斜纹绫估计也能做出了,到时候商量预支分红就是。
听说钱够用,溪娘这才放心。
爷爷忽然又开口:“既然要去,人手怕是不足。
守礼那边,不还收留着李铁枪的一双儿女么?虎子男孩无所谓,小春翻过年就七岁了,小姑娘家还跟守礼一个光棍汉住着,不像话。
不如咱们跟她签个契约,算咱家雇的帮佣,让她跟着一起去汴京,帮溪娘打打下手,做些杂活,彼此做个伴。”
唐照环一听,觉得这主意甚好。宋代帮佣多是雇佣制,并非卖身,到期仍是自由身,去留自由。带她去汴京,既能给娘亲添个帮手,也能让她见见世面。自家爹娘都是厚道人,断不会亏待她。
她便点头道:“爷爷说的是。带小春去吧,娘也能轻省些。”
如此一番商议,唐照环的借调之事便算是板上钉钉,连随行人员都安排妥当了。
唐鸿音在一旁瞧着,暗暗松了口气,冲唐照环眨了眨眼。
琼姐看一家人为喜讯忙碌筹划,心中担忧愈发沉重,却也只能在心底暗自祈祷一切都顺利。
但无论如何,汴京之行,已成定局。唐家小院即将迎来又一次别离与新的开始。
第3卷 东京汴梁
第69章 出发
元丰七年正月廿二,黄历宜出行、移徙、入学。
天光尚未透亮,唐照环家的小院里已灯火通明,人声窸窣,比往日更早地热闹起来。
今日是唐守仁启程赴汴京太学报到的日子,也是唐照环“借调东京绫锦院”和溪娘随之同行的开端。
虽有西京国子监和永安县开具的正式荐符与馆券,可走官道,住驿馆,一路食宿无忧,按常理,从永安出发,六日便可抵达东京。但溪娘心细,总怕路上万一有个风雪阻滞,或是骡马出个岔子,误了夫君报到的要事,故执意要提前几日动身。
唐鸿音早早便来了,里外张罗,他已雇好了一辆宽敞结实的骡车,车辕上挂着防风的油灯,此刻正与车夫一同将最后几个箱笼搬上车辕。
他不仅帮着检查行李捆扎是否结实,还坚持要亲自送他们到官道驿馆,亲眼看着安顿下来才放心。
唐守仁和溪娘心中感激,连声道谢。
“爹,娘,这个包袱里是干粮和路上喝的清水。”
“环儿,你的针线篮带上了?到了绫锦院,手艺千万不能丢。”
“娘子,这几件厚衣裳放在上面,早晚风寒,随时添换。”
除了唐守仁的书箱和衣物,更多的是溪娘为长途跋涉和汴京生活准备的各色物什,厚厚的被褥、耐存放的米粮腌菜、甚至还有一小包家乡的泥土,说是到了异地怕水土不服时泡水喝,也没忘了特意给太学师长和未来同窗备下一些永安土仪。
唐照环则简单得多,只一个包袱,里面是她惯用的针线剪刀,几本织绣图谱,和几身唐鸿音再三嘱咐要带上的男装。
院子里,爷爷沉默地帮着将行李搬上车,奶奶则拉着溪娘的手,一遍遍叮嘱。
“到了那边,好生照顾守仁和环儿,自己也多保重。”奶奶又塞给溪娘一个小布包,低声道,“这里面是几钱人参须子,紧要时含一片提气。”
大娘虽还是那副刻薄样,却也帮着把几个热乎乎的炊饼和鸡蛋塞进包袱里,嘴里嘟囔:“省着点花,汴京东西贵。”
琼姐站在一旁,眼圈泛红,拉着唐照环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
最不舍的是小玥儿,好像感知到娘亲和姐姐要远行,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要爹娘抱。溪娘红着眼眶,亲了又亲女儿的小脸,才狠下心来将她交还给奶奶。
最终,行李装车,众人依次上去。除了唐守仁、溪娘和唐照环,上车的还有李铁枪的一双儿女,虎子和小春。
虎子今年虚岁十岁,长得虎头虎脑,性子也像头小倔牛,紧紧拉着妹妹的手。小春七岁,性子却与哥哥截然相反,极为内向怕生,此刻缩在哥哥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