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极远处,一个小小的白点猛地一颤,随即如同断线的风筝,飘飘摇摇地向下坠落。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宋国官员和太学生员中爆发出来。
太学生们激动得跳了起来,官员们抚掌大笑,连维持秩序的禁军兵士,也忍不住用力跺脚,以枪顿地,发出轰然巨响。
赵燕直一箭定乾坤,五比四,胜了辽国王子耶律驰。
唐照环呆呆地看着场中青年缓缓收弓,神色恢复平静,甚至唇角又挂起温雅笑意,心中巨浪翻涌。她从未想过,这个总以智谋见长的赵燕直,竟藏着如此惊艳的武艺。
耶律驰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重重将角弓掷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台之上,端坐于华盖之下的官家,将这场精彩的比试尽收眼底,他抚掌笑道:“好一个赵燕直,文武双全,不愧是我赵家儿郎。今日扬我国威,大涨志气,当重赏。”
当下有内侍高声传旨:“赐——淄王府孙赵燕直,银鞍御马一匹,织金锦袍一袭,金带一条,玉冠一顶,即刻披挂,游街夸官,以彰其功。”
几名内侍捧着赏赐鱼贯而出。银鞍马神骏非凡,鞍鞯镶嵌银饰,熠熠生辉。织金锦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耀人眼目。金带由纯金打造,镂刻着精致的花纹。玉冠温润剔透,更显贵气。
在无数艳羡与敬佩的目光中,赵燕直从容谢恩,前往偏室,在内侍的服侍下,将赏赐一一换上身。
官家又看向耶律驰,语气缓和道:“耶律王子亦是好箭法,勇气可嘉。赐银百两,绸缎十匹,以资鼓励。”
耶律驰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上前按辽礼谢恩。
等赵燕直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一位容貌俊雅的翩翩公子化作英气逼人的少年英雄。金银饰物在他身上非但不显俗气,反而更添几分灼灼光华,令人不敢直视。
“游街——”司仪官拖长了声音高喊。
赵燕直翻身上马,准备好的皇家仪仗和一队盔明甲亮的禁军在前开路,簇拥着他,缓缓驶出玉津园,向汴京最繁华的御街行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全城。仪仗开道,禁军护卫,队伍所经之处,闻讯赶来的汴京百姓将街道两侧围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真个是万人空巷,喧闹之声直冲云霄。
“来了,那就是射赢了辽国王子的赵公子。”
“生得这般俊俏,比探花郎还要气派。”
“今日可给我们大宋长脸了。”
街头巷尾,欢呼声,赞叹声此起彼伏。人群拥挤得如同筑起了一道厚厚的人墙,禁军们不得不费力地维持秩序。
赵燕直端坐马上,向道路两旁的百姓颔首致意,既不失皇家体统,又显得平易近人,更引得掌声雷动,欢呼震天。
喧嚣直至深夜方渐渐平息,盛大的送行宴席散去,辽使明日即将离京的种种事宜也基本安排妥当。
结束后,赵燕直并未回府,而是命车驾转道,又回到了会同馆住下。
他遣退寻常侍从,只留王镇在身边,将御赐的腰带解下,又褪下招摇的织金锦袍和玉冠,只着一身素色中衣。
腰带做工极精,尤其正中的环状衣带扣,乃用足赤黄金打造,镂空雕着螭虎纹,分量十足,价值显然远超耶律驰那块小金牌。
他在手中摩挲带扣,冰凉的金属触感压不住心头的燥意。唐照环对金牌爱不释手的模样,总在眼前晃动。
牌子若长久佩戴,必生事端,须得尽快让她取下。
心思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他对王镇道:“请唐照环过来,就说我有事相商。”
王镇沉默领命,转身没入夜色。
唐照环彼时已准备歇下,听闻赵燕直相召,心中疑惑,却也不敢怠慢,匆匆披了件外衫便跟着王镇过来。
一进值房,她见赵燕直仅着中衣,发髻散乱,不由得脚步一顿,立时停在原地,眼神转到一旁:“深夜找我,还有事吩咐?”
妈呀,你也太不把我当外人了吧。我知道你每天被随从女使伺候惯了,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可我会不好意思啊。
赵燕直没有回答,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金带扣递到了唐照环低垂的视线前:“这个给你。”
“啊?”唐照环被眼前骤然出现的金光晃了一下,愕然抬头,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对方微敞的领口,又飞快垂下,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这是官家御赐之物,如此贵重,我怎么能要。”
“拿着。耶律驰的金牌你都收了,御赐的金带难道还比不上他那块牌子值钱?”
赵燕直看着唐照环不知所措的动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仪容着实有些不妥。他轻咳一声,
“这几日,你跟着你爹忙前忙后,应对耶律驰诸多刁难,尤其那日中毒风波,你挺身而出,冒险试食,稳住局面,功不可没。此番接待能顺利收官,你出力甚多,这是你应得的奖励。”
他这么一将赠与行为定义为酬功,唐照环心里不安顿时消散了大半。她本就不是扭捏之人,于是喜滋滋地双手接过,捧在手里仔细端详,嘴里还不忘拼命夸赞:“你今天真是太厉害了,深藏不露啊。最后一箭我以为肯定射不中了,没想到……真是神乎其技,我以前还以为你只会动脑子呢。”
听着她充满崇拜的夸赞,赵燕直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射术本是分内之事。何况,我母家原是武将世家,自幼耳濡目染,也常与镇哥一同习武强身,算不上什么。”
他目光落在了唐照环的脖颈处,严肃地提醒起要紧事,
“白日当众没法细说,宋人并无在脖颈上悬挂饰物的习惯。耶律驰赏你的金牌,上面契丹文字明显,你日日戴着,未免过于招摇。
需知人言可畏,若被有心人瞧见,编排你与辽人过从甚密,恐为令尊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寻个稳妥之处收起来为好。”
唐照环闻言悚然一惊,她光想着金牌保命值钱,却忘了这茬。赵燕直说的在理,爹爹若因自己佩戴辽国宗室赏赐而被扣上通敌嫌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毫不犹豫,伸手从颈间扯下绳子,将耶律驰的金牌取下,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针线包里。
赵燕直见她听劝,动作利落,心中因金牌而起的莫名郁气,总算消散了大半,神色缓和下来:“如此甚好。”
事情既已办完,唐照环赶紧躬身行礼:“多谢指点,那……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赵燕直回应,她小跑着退出值房,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翌日清晨,辽国使团正式启程离开汴京。会同馆外,车马辚辚,人声嘈杂。
唐守仁与唐照仁前来与耶律驰作别。
耶律驰似乎已从昨日败绩的郁闷中恢复过来,没了以往的狂傲,倒多了几分沉静。他换上远行的戎装,更添塞外的彪悍之气。
见到唐照环,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一串色彩斑斓的璎珞,由硕大红玛瑙,温润蜜蜡和剔透水晶珠子交错串成,做工精致,色彩浓烈华贵,一看便知非凡品。
“喏,答应给你的。”耶律驰将璎珞递向唐照环,“我平日常戴,比你那根光秃秃的绳子气派多了。把它戴上,再挂上牌子,这才配得上我的朋友。”
唐照环看着那串华丽得过分的璎珞,想起赵燕昨夜的提醒,心中有了决断。
她并未伸手去接,而是后退半步,拱手躬身,言辞恳切地婉拒道:“王子厚爱,我感激不尽。只是这璎珞太过华贵夺目,只有像您这般英雄人物方配佩戴。我身份低微,不过一介书童,实在不敢佩戴如此显眼之物,恐引来非议,折了福分,反为不美。
况且,我朝士人讲究清雅含蓄,我若作此装扮,回去怕是要被学正训斥,说我失了体统。您的美意,我心领了,璎珞还请收回。”
听她仿佛收了璎珞就会大祸临头的说法,耶律驰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兴奋一点点冷却,被逐渐升腾的怒气所取代。
“规矩?体统?你们宋人就是规矩太多,这是我送你的,与那些学正何干。”他想起昨日赵燕直不悦的眼神,以及后来两人私下交谈的情景,怒火瞬间充斥整个头顶,“是不是赵燕直不让你收我的东西?是不是他说我辽人的东西粗鄙,配不上你?!”
唐照环心中一跳,没想到耶律驰如此敏锐,竟直接猜到了赵燕直身上。她当即斩钉截铁地否认:“不是,是我自己觉得不能要,与他人没干系。”
她的否认如此迅速坚决,反而让耶律驰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他将璎珞狠狠塞回锦囊,硬邦邦道:“不要便罢,算我自作多情。你既如此看重规矩,就守着规矩过一辈子吧。”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马车,一脚踏上车辕,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