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猛地落下,隔绝内外。
使团车马粼粼,终是远去。唐守仁与唐照环站在会同馆门口躬身相送,直到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趟差事,总算圆满结束了。
第82章 试饮
尘埃落定,参与接待的太学生员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感慨辽人桀骜的,有称赞赵燕直神勇的,得了赏赐的,也有议论此番见识增长,气氛热烈。
周美成作为协调人,当众宣布大家辛苦,参与接待的生员皆有奖励,并可休息三日。
等奖励发放完毕,生员们散去,周美成走到赵燕直面前,百般感谢:“此番多亏有你坐镇,方能化险为夷,圆满功成,为兄感激不尽。
今晚务必赏光,我做东,烟雨楼设宴,保证只请歌妓清唱助兴,绝不对你拉拉扯扯,你放心。”
他显然还记得上次赵燕直对他安排的热情歌妓敬而远之。
赵燕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婉拒道:“美成兄客气了,分内之事而已。连日忙碌,我着实有些疲惫,想早些回府歇息。宴饮之事,还是改日吧。”
周美成见他神色确着实憔悴,不好强求,只得惋惜作罢。
唐照环与父亲领了赏赐,回到了觉严寺的小院。
溪娘早已翘首以盼,见二人平安归来,还带了额外的赏银,喜得眉开眼笑,忙不迭地去张罗几个好菜,要为他们接风洗尘。
然而,唐照环却不敢松懈。她惦记着那架刻木事亲的枕屏,因接待辽使而耽搁了进度。接下来的日子,她几日夜不停地赶工,飞针走线,常常熬到深夜,眼下的乌青都深了几分。
溪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日晚间,她端着一碗热汤来到女儿房中,见唐照环又在灯下埋头苦绣,忍不住道:“娘看你这样,心里实在不好受。我虽然这些年操持家务,手粗糙了,但底子还在。绣屏这么大,一些边边角角的,我帮你绣点,你也好多歇歇。”
唐照环抬起头,看着娘亲关切的眼神,心中温暖,但前两日溪娘脸带喜意,偷偷告诉她可能又怀上了,她怎么舍得让溪娘再累着,便坚定地摇了摇头,找了个理由。
“您的心意我晓得。只是枕屏绫锦院点名要求绣娘必须独立完成,不能假手他人,哪怕是至亲也不行,不敢违背。”
溪娘闻言,担忧道:“还有这等规矩?我听说,便是宫中的大件绣活,也常是多人合作分工。上官这般要求,莫不是故意在给你使绊子?”
唐照环放下针线,拉着她的手安慰道:“您别多想,许是这枕屏不大,上官觉得一人完成更能保证风格统一。再说我刚来,她也想考较我的能力。等日后真有大型绣件,想必就会安排分工了。
您若真想帮女儿,不如教教小春,让她帮我劈线吧。她要是做得好,我也能省些工夫。”
她心里自有盘算,这样一来,她专程花重金买下的护手膏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要求娘亲和小春一起用了。之前她拿出香膏,溪娘总觉奢侈,舍不得用。
溪娘听女儿这么说,觉得有理,这才稍微放宽了心,点头道:“好,明日娘便教她。”
又熬了两日,唐照环终于将刻木事亲的枕屏赶绣完毕,每一针每一线都凝聚着她的心血,孝子丁兰的神情被她绣得惟妙惟肖,极为传神。
她仔细将绣屏包好,送往万和祥。交割了工钱,许掌柜神秘兮兮道:“唐小娘子,请随我来后院,有样东西,东家吩咐务必请您过目。”
唐照环心中疑惑,跟着许掌柜穿过店铺,来到后院库房。只见库房中央的空地上,用厚厚的布幔罩着一个一人多高的物事。
许掌柜上前,猛地将布幔掀开。
一台立织绫机赫然出现在唐照环面前,她的眼睛瞬间亮了,所有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木质坚密,结构繁复,机型与她之前所见颇有不同,似乎经过改良,综片、筘、梭、蹑等一应部件皆打磨得光滑顺手,尤其是控制提综的机关,比她在洛阳绫绮场见到的更为灵巧,机杼综片等关键部件数量也更多。
“您瞧瞧,”许掌柜自夸道,“东家费了好大心思,托了老关系,才从一位老工官家中淘换来的,据说里头还掺了些许他自家琢磨的改良机关,与寻常的不同。”
唐照环爱不释手地抚摸木质机身和金属部件,脸上洋溢兴奋与喜悦,如同得了新奇玩具的孩童。
“丝线也备好了,”许掌柜又引她看旁边架子上整齐码放的生丝,“都是我亲自费了老鼻子劲寻来的上等好丝,虽不敢说比得上东京绫锦院里织造贡锦用的顶级丝,但论起强韧光润,市面上那些寻常织绫的丝线,可是拍马也赶不上,定合您用。”
唐照环拈起一束丝线,在指间细细摩挲,又对着光察看其色泽与匀净度,果然质感上乘,色泽莹润,韧性十足。
她满意地点点头:“有劳许掌柜费心,这丝线极好,也劳烦您替我谢过东家。我回家歇息两日,缓过劲来,立刻过来琢磨它。”
歇息了两日,缓过精神头,唐照环果然依着诺言,一早便去了万和祥。许掌柜早已候着,见她来了,脸上笑出褶子,忙不迭地将她引往后院机房,那热络劲儿,比见了真金白银还亲。
机房中央,那台新得的立织绫机已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静待主人驾驭。唐照环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摒除,心神尽数沉入试织之中。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皓腕,坐到织机前,脑海中飞快掠过之前在洛阳与琼姐一同试制同向斜纹绫小样时的情形。
那时她们已经发现了一个问题。
因着要迁就织机综片数量,她们不得不放弃了繁复大气的大花纹,选定的花样皆是些散点式的小巧纹样。可如此一来,因为斜纹都是同向的,若花部和地部斜纹的浮长,也就是丝线浮于织物表面的长度,差距不够显著,织出的花纹远远望去,便如同泥牛入海,模糊难辨,与素绫无异,显不出花样来。
所以想要令花纹清晰,非得加大花部与地部斜纹浮长的差距不可。
心中计较已定,唐照环动手。她决定先保持花部不变,用二上一下右向斜纹的织法,使得花纹处线条清晰利落。承载花纹的地部,从四上一下的右向斜纹开始尝试。花样则选用寓意高洁的梅花纹,看看两倍的浮长差距,能否让梅花在绫面上凸显出来。
只见她素手纷飞,理经、穿综、引纬、打纬……动作由最初的生涩,渐渐变得流畅自如。织机发出规律声响,如同为她伴奏,经纬交错,渐渐凝聚成布帛。
一试便是近十日光景。唐照环整日泡在机房之中,除了必要的饮食歇息,心思全系在寸寸增长的绫布之上。许掌柜倒也体贴,每日好茶好饭伺候,从不多加打扰。
这一日,一段绫布小样终于织成。浅色的底子上,隐隐浮现几朵梅花的轮廓。
唐照环找到了杨景与许掌柜,请两人帮忙参谋。
两人凑近了,将小样拿在手中反复察看。
杨景实事求是地评价道:“绫子光泽确比寻常平地绫润泽不少,手感也滑爽。但梅花样不太明显,若非提前知晓,恐怕要当成布料本身的暗痕。”
许掌柜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花纹确是含蓄了些,卖相上要吃亏。”
“二位所言极是。看来四上一下的地部斜纹,浮长与二上一下的花部差距还是不够大,故而花纹凸显不足。”唐照环神色平静地点点头,并无气馁之色,“下一步,试五上一下的右斜纹作地部,再观其效。”
许掌柜在一旁听着,心中掀起波澜。
他原先只道唐小娘子于刺绣一道是天纵奇才,没想到她对于更为复杂艰深的织机原理与改造,竟也如此精通,见解独到。
回想当初她刚来时,自己还曾暗自担忧,怕她是东家四处留情惹来的红颜知己,只懂些皮毛便要指手画脚。如今看来,竟是看走了眼,她分明是尊潜藏的财神奶奶。
他眼珠一转,心头活络起来。
东家面容俊朗,惯会招惹小娘子倾心,拿下年纪尚小的唐小娘子,想来并非难事。
这般有能耐,有智谋的人物,若能与东家结成连理,牢牢绑在万和祥的船上,那才是幸事。
这般想着,许掌柜开始行动。
他见唐照环埋头苦干,劝道:“唐小娘子,天气渐渐热了,房闷窒,莫要中了暑气。不如将门开着,透透风,人也清爽些。”
说完也不待唐照环答应,他自作主张将通往前店廊道的门敞开。
如此一来,唐照环只要一扭头,便能瞧见斜对面账房内,杨景端坐案后处理事务的身影。
杨景眉眼本就生得含情,此刻低首凝神,侧影如画,确是一副风流好皮囊。许掌柜暗忖,以东家的品貌,寻常小娘子见了,哪有不多看几眼的。日日相对,唐小娘子就是块石头,也该动动凡心。
谁知唐照环沉浸于织机之中,心无旁骛,物我两忘,眼中只有经纬丝线,脑中只盘算如何调整综片顺序,控制投梭力度,哪有余暇去瞥什么窗外俊朗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