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背绫质地轻薄,光泽内敛,素白无华,正合国丧期间穿着,既不失礼数,又比寻常粗白布舒适体面得多。货物一上架,被闻风而来的各府一抢而空,价格更比原先预想的夏货价,还要高出两成。
许掌柜看着空荡荡的货架和满匣的银钱,对着唐鸿音和唐照环连连咂舌。
这边厢,唐照环也忙得脚不点地。她将自己关在觉严寺的小院里,日夜赶工。终于在三月初九省试重开前夜,将唐守仁和林览的素服赶制了出来。虽无纹饰,却在领口袖缘等处处理得一丝不苟。
这不仅是衣着,更是士子的体面,容不得半点马虎。
三月初九,众人聚集设在礼部南院的新考场外,送考的人群安静了许多,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肃穆。唐守仁和林览换上了唐照环新做的素服,接过考篮,与家人郑重拜别,再次踏入了决定命运的门槛。
唐照环心中默默祈祷,但愿此番一切顺利。
等待放榜的日子,格外漫长煎熬。国丧期间,百业萧条,连万和祥的生意也清淡了不少。唐照环除了偶尔去店里看看,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小院织造透背绫,或帮着琴娘整理采购来的嫁妆,借此排遣心中焦虑。
四月伊始,春风暖浓,终于到了放榜之日。
这一日,天色未明,众人怀揣忐忑的心,来到了礼部南院外的放榜处。那里早已人山人海,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学子及其家人。
唐照环挤在人群中,心跳如擂鼓,目光急切地在密密麻麻的姓名中搜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两三遍,生怕漏掉一个字。
只是,没有“唐守仁”,也没有“林览”。她不甘心,又从头细细找了一遍,依旧没有这两个她心心念念的名字。身旁的琴娘眼角低垂,唐鸿音也是重重叹了口气。
然而,在名单颇为靠前的位置,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赵燕直。
他中了,只有他。
他中在她意料之内,又让她心情复杂。
她下意识在人群中搜寻,想着若碰见了,上前道一声恭喜。无论如何,他上次在城门解围,又顺利中举,于情于理,都该祝贺一声。
然后,她便打算彻底放下汴京诸事,返回洛阳了。
是的,返回洛阳。
这个月里,唐鸿音借着透背绫在国丧期间热销的东风,唐照环的织造能力,以及将织机班子迁回洛阳,靠近唐家根基,便于管理研发,长远来看,对万和祥利大于弊的理由,成功说服了杨景。
而对唐守仁,唐鸿音和唐照环统一口径,只说国丧期间,东京绫锦院事务大减,不再需要借调人手,让她回洛阳绫绮场。
唐守仁不疑有他,反而觉得女儿回到洛阳,有一众相熟族人照应,离家更近是件好事,颇为欣慰。
确定搬迁后,唐鸿音特意去了万和祥后院,找到了石磊和余娘子,直言相告。他言明两人来去自由,但若继续为唐家效力,工钱待遇一如汴京,绝不变更。
石磊和余娘子早先听闻过风声,此刻正式得知,想到能回洛阳老家,开销更低,又能与家人时常团聚,且东家厚道,都爽快应承下来。
但两人私下找到唐照环,希望在洛阳换个搭档,唐照环也同意了。
诸事已定,只待与赵燕直道别。
然而,唐照环在放榜处等了又等,直到看榜的人潮逐渐散去,也未见赵燕直前来。她心中诧异,以他宗室身份又新科中举,即便不喜张扬,也该来看看才是。
回去的路上,她特意让车夫绕了一下路,经过宗室聚居的街坊。
但见平日里还算宽松的坊门,此刻紧闭,且有禁军兵士重重把守,气氛森严。除了几辆运送米粮菜蔬的板车经过严格盘查后得以放行外,任何人等,不得进出。高墙之内,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
唐照环坐在车上,远远望着那戒备森严的坊门,心中猜测。新帝即位,太皇太后垂帘,政局微妙,宗室子弟恐怕正在被严格约束。
她默默观察了许久,终叹了口气,对车夫道:“走吧。”
第105章 离京
且说国丧期虽过,王相公自主决定,除却在皇宫内处理政务时必须穿戴官服外,举家为大行皇帝服丧,直至先帝安然下葬。
这份恪守臣节的姿态,自然需要相应的物资支撑。郇国公夫人亲自考察了汴京几家大绸缎庄,最终选定了前番给她留下不错印象的万和祥,负责供应王府在此期间所需的所有素色布料。
这一日,杨景亲自押送一批上好的素绫和白布前往王府。他特意绕道觉严寺,邀上了正准备明日启程返回洛阳的唐照环。
“此番王府的大单借了你的光,若非你与王四娘子比邻而居,弄出的斜纹绫和透背绫在前头打响了名头,郇国公夫人也未必瞧得上咱们万和祥。” 杨景坐在车上,侧头看着身旁神色恹恹的少女,感慨道,“今日送货,你与我同去,也算有始有终,在王府那边留个善缘。日后咱们的生意,总免不了要与这些高门大户打交道。”
杨景的话直白却戳中要害。在汴京城,多一条门路,便多一分立足的可能。
唐照环压下心头不情愿,点了点头:“好,我去。”
二人带着伙计们,押送几辆车到了王府侧门。门房显然早已接到吩咐,查验了文书,引着他们入内,将布匹交接给内院的管事嬷嬷。
管事嬷嬷验看货物,交割清楚,过程倒也顺利。
事情办完,杨景带着唐照环告辞。整个过程,并未见到王家两位娘子,唐照环心下稍安。
走到大门,王府侧门的仆役刚将门闩拉开一道缝,还没等唐照环和杨景迈步出去,忽觉门外一股劲风袭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力道之大,让开门的仆役都踉跄了一下。
只见当先一人,正是赵燕直。他一身白色丧服,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骇人的戾气,脸色铁青,唇线紧抿,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冰寒,与他平日温润如玉的君子形象判若两人。
他身后跟着王镇,同样面色沉凝,眼神锐利如鹰,像一尊煞神守护着他。
赵燕直看也未看门口的杨景和唐照环,目光如刀子般直射向内院方向,一句话也未说,带着王镇,径直就往里冲。
“赵公子。”唐照环心头升起强烈不安,下意识唤了一声。
她从未见过如此外露情绪的赵燕直,汹涌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这般不管不顾地闯进来,目标直指内院,若盛怒之下,做出什么过激之事,岂不是自毁前程。
赵燕直侧头瞥了她一眼,眼神冰冷陌生,如同被触及逆鳞的戾蛇,只一眼,便让唐照环遍体生寒。
他并未停留,依旧大步流星向内闯去。王府的仆役试图阻拦,却被王镇一个眼神逼退,竟无人敢真正上前。
他可千万别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错事。念头及此,她也顾不得许多,下意识跑上前,侧身一步拦在了赵燕直面前,低呼出声:“公子且慢!”
赵燕直被她拦得一滞,终于垂眸看了她一眼,烦躁道:“让开。”
“你不能这样进去。”唐照环执拗地仰头看着他,“这里是相公府邸。你……”
她话未说完,赵燕直已不耐地绕过她。唐照环一急,竟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赵燕直。”
这一声直呼其名,终于让赵燕直再次停下了脚步。他猛地回头,盯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怒火,有嘲讽,还有刺痛。
但他终究没再训斥她,只是用力甩开了她的手,极力压制住翻腾的情绪,迈步向内走去,王镇沉默地紧随其后。
唐照环心知拦他不住,实在放心不下,顾不得一旁杨景诧异的目光,一咬牙,提裙跟了上去。杨景略一迟疑,也迈步跟上。
赵燕直显然对王府路径颇为熟悉,径直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小花园。果然,王四娘子正由两名侍女陪着在亭中闲坐,未施脂粉,更显弱质纤纤。
见到赵燕直满面寒霜地闯来,王四娘子倏地站起身:“表哥?你怎地来了?”
“我怎地来了?”赵燕直一步步逼近,字字如刀,“我该问你才是。我赵燕直何处得罪了你,让你在我背后,向太皇太后进了如此忠言。”
王四娘子被他眼中剜心刺骨的恨意吓得后退半步,嘴唇哆嗦:“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那我来复述一遍。”赵燕直眼底的怒火喷薄,“在太皇太后面前,建言将我等出了五服的宗室管起来,发放点嗟来之食般的俸禄,依旧死死摁住,不许出仕,不许任职,断了我所有上进之路。这话,是不是你开的头?”
王四娘子身子一颤,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委屈地辩解道:“我只是见疏宗生活不易,向太后建言,循祖制发放俸禄,让你们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赵燕直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愤与嘲讽,“好一个衣食无忧。我寒窗苦读,殚精竭虑,为的是几斗米粮,几贯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