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他可以打包票说,自己算是张从宣那屋子上门最多的客人、唯一的朋友。张家没人比他更熟悉眼前青年。
    但如今,这个朋友好像越发让人捉摸不透了。
    他胡思乱想着,尽量缓解紧张。
    之前,张崇还从没有跟任何人靠得这么近过。
    近得他足以看清青年发颤的鸦黑眼睫,近得他听见两人浅浅交汇的气息,近得他心如擂鼓,莫名有点不敢直视,这张分明自幼年起无数次见到的俊秀脸庞。
    如置梦中,心神摇曳。
    ……
    生涩的,流连的触吻。
    青年的神情近乎漠然,眼帘低垂,只是下颌隐隐绷紧了些。
    察觉到这点,张崇稍一停顿,没继续这不被欢迎的示好,转而进一步俯身,用发抖的指尖撩开已经纷乱的衣襟,探入浅色的中衣。
    其下的线条干净流畅,触手温润微凉,在他试探的轻轻按抚里,受惊般呈现出少许瑟缩,呼吸频率渐渐加快。
    张崇缓缓眨眼,抿住一丝笑意。
    再要往下走,原本柔韧顺和的肌肉轮廓,突然在手下绷紧起来,随即,他的手腕被用力攥住,拦在了半途。
    讶然抬头,张崇望着青年阴晴不定的表情,心里七上八下。
    这是不满自己的表现吗?
    然而对张从宣来说,此刻除了尴尬,还是尴尬……怎么跟人说,被这么碰让自己毛骨悚然,恨不得直入正题?
    一阵僵持的沉默之后。
    他大脑急转,终于找到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你……来之前洗澡了么?”
    楼下有温好的水备用,他不介意给对方留出一点时间。
    不料,张崇居然点了头。
    “我今天才回来,见家主之前已经沐浴洗尘……”声音渐低,他脸颊发烫,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现在去也行。”
    “我也今天洗的……算了。”张从宣郁闷地放开他。
    本来也只是临时找的借口,现在想想,费那功夫岂不是变相拉长了战线,不如速战速决了事。
    话虽如此。
    眼见对方的手又一次滑动将下,张从宣只觉脊背一震,不自觉战术后仰,避开了对方触碰重点的尝试。
    迎着对方愕然的眼神,他顿了顿,恼羞成怒。
    “别拿你的手碰!”
    张崇沉默了。
    自己是没经验,照本宣科,但也都基本按流程走的啊,这是哪里出岔子了。
    不过,他捻了捻指尖新生的硬茧,若有所思:最近连日奔波,手上好像是又粗糙不少,大概是不太舒服?
    静默蔓延。
    见对方一声不吭,张从宣禁不住有些心虚:这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
    犹豫中,对方重新有了动作。
    下定决心般后退半步,张崇单膝跪倒,左手撑在青年身侧,俯身垂首,轻巧叼住了那截紧系的衣带。
    偏头扯动,缓缓抽开。
    张从宣看得一整个目瞪口呆。
    眼见对方转回脸,松开衣带任其落下,低头就要再来一次,他当场大惊失色,“啪”一声用力捂住了对方的下半张脸。
    “你、你……”
    张崇茫然望着他,不明白又是怎么了。
    但对张从宣来说,言语已经难以描述他此刻所受的剧烈震撼。实际上,第一个跳出脑海的想法是——
    你怎么这么熟练、这么放得开,该不会真是gay吧!
    转念一想又觉得没道理,毕竟,今晚这场交易是自己主动提出的,张崇事先又不知情。再者,这做法虽然怪,也确实应了自己刚刚那句“别用手碰”。
    思来想去,只能说,这人为了救大长老,可真是完全豁出去了不惜代价。
    ——但都被逼到这种地步,不更衬托出,自己这个趁人之危的坏人有多蛮横无理了吗?
    “不是要为难你。”
    松开手,张从宣缓和了些语气,用力将人拉起,回想着对方刚刚的动作,补偿一般主动抬起头,蹭了下对方的唇角。
    也许是刚打理过,触感干净光洁,并不刺人。
    张崇有些紧绷,但站着没动。
    感觉也没那么难受,张从宣松了口气,转而拉扯了下对方刚刚就松垮的衣带。
    手滑,第一下没扯动。
    注视着青年莫名严肃、如临大敌的神色,张崇默默松开手,配合地主动让外袍落了下去。
    又解开了保暖的夹棉中衣。
    没想到如此顺遂,张从宣认真研究了下里面这层的构造,伸手试着撩起了对方腰间衣摆。
    “……”
    没事,没事,他安慰自己,爱好健身的小姐姐也会有马甲线和腹肌,这很正常。
    何况自己明明也有,人家刚才摸起来不就很自然?
    深吸一口气,张从宣压下那种难言的别扭感,努力又左右划拉了几回,强行给自己脱敏。
    别说,还挺烫的,就当暖手了。
    这么下来,他正渐渐适应,开始思考下一步怎么做的时候,忽然感觉手肘旁边被什么挡了下,思路顿时一断。
    张从宣不由看向这突兀冒出的障碍物。
    “!”
    见青年死死盯着某处瞧,张崇身形笔直,整张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弱弱喊了声:“……家主。”
    当下情况,也不是他能控制的啊。
    而张从宣根本没听见。
    此刻他心都是凉的,用力眨了几下眼,也没成功糊弄过自己,反而看得更清楚。
    这不太行……
    哪怕事先做了再多心理准备,拼命自欺欺人,真正直面跟自己一样的身体构造,他骗得了自己,也骗不过潜意识。
    不行就是不行,真的做不到。
    至于对方的反应,张从宣猜测,难道是早就豁出去了,一开始就突破底线,后面反而没那么多心理障碍,比较自如?
    长久的心理斗争之后,他看着跟块烧红的木头样站在原地散发热度的张崇,忽然沉沉叹了口气。
    “……还是你来吧。”
    张崇愕然。
    “听不懂话吗?”张从宣咬牙,不情不愿往后一倒,整个就是放弃抵抗的摆烂模样。
    然而,张崇就是听懂了言下之意,由此才更为惊讶。
    但他当然不会违抗命令。
    依言俯下身,望着青年紧闭微颤的眼睫,毫无血色的玉白脸庞,他鬼使神差般低头,在那几乎绷成直线的浅色唇瓣上轻轻落下一吻。
    胸前像是被悬了把无形小锤,随着耳畔清浅稍快的呼吸,在他心口边晃荡不停,制造出微微刺痛、全然陌生的连绵碰撞。
    不疼,只是窒闷。
    喉间有些干涩,张崇轻声地,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决心。
    “我会……取悦家主。”
    *
    “从宣,喝点水吧。”
    小心翼翼把温水递到旁边,张崇好声好气,都没注意旧称一不小心从嘴边溜了出来。
    不过,现在的张从宣也没心思在意细节了。
    他面无表情低头,一口气喝干碗里的水,然后推开对方,又变成了一具不想说话不想动的尸体。
    整个人的气场就是四个字。
    ——已死,勿扰。
    不光是体力耗尽,筋疲力竭。还因为,完成系统的续能之后小命得保,冲动散去,张从宣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意识到了尴尬现状。
    他现在只想挖个坑,原地把自己埋起来。
    偏偏有人不让他安静躺尸,一边动手换了张湿帕,一边低声提议:“要不,我还是去请四长老来……都是我不好,最后没及时、及时抽……”
    还没复述完,张崇刚鼓起的勇气,已在青年冷酷的一瞥下迅速流失殆尽。
    “闭嘴!”
    张从宣听得来火:“我难道不是说过,一个小时就够了,让你快点完事?”
    张崇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那当然不是有心。
    实际上,因为在心里想着青年提出的半个时辰期限,他一直都紧绷着不敢造次。所以,突然听到催促,心切之下,反而失了分寸。
    张崇自己也没想到,越着急,那种情况下反而越是没法从命……
    羞惭交加,他都快要把头低到床沿下,顺着话老老实实自我忏悔。
    “都是我的错,任凭责罚。”
    青年却没了回应,等他意识到不对,大惊失色去看,才发现人只是睡了过去。
    体温也降了下来,不再低烧。
    松了口气, 张崇在床沿坐下来,凝视着青年睡眠中也微凝的眉眼,不觉伸手想要抚平,却又半途失神。
    他算是帮上忙了吗?也许。
    应该高兴的吧,为友人排忧解难,哪怕做了出格的、有悖世俗的举动,也没什么不值得。即使他心知肚明,这不是一件可以公之于众的事情,最好到此为止,不应该再有任何后续。
    可不知为何,心下犹存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