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想?”他喃喃问青年,“这是错误吗?”
沉睡的人听不到,纠缠难理的复杂心绪翻涌许久,最终还是默默沉淀了下去。
张崇叹口气,重新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虚虚一抚便收回手,转而帮忙将被子掖得更严实了些,连带那些多余滋生的想法也一并搪塞其中。
“……我不后悔的,从宣。”
当夜无梦。
第二天。
张从宣是被窗外亮起的晨光、以及院外侍卫跟什么人说话的动静唤醒的。
像是张海客的声音。
刚睁眼,他望着头顶还有些迷茫:对了,自己昨天说过,让少年早些来一趟。那是为了,他想给这些天愉快的相处做个收尾,好安心去……去……
思路一滞,张从宣想到昨晚的事情,霍然坐起身,结果立马轻嘶出声。
好在,比昨晚已经轻松多了。
他皱眉揉了揉,四下环顾一圈:昨晚亮了许久的烛火,现在只剩下几颗残蜡,而床边趴着的那个人影,正睡眼朦胧抬起头……
定睛看清是谁,张从宣惊得失声。
“——你怎么还在?!”
“啊?”张崇也是刚醒,茫然又委屈地解释,“昨晚,家主你发了热,我怕夜间还有反复,就留在这照看……”
合情合理。
但你留在这一晚上,想过后果吗?
张从宣大脑急转,匆匆坐起来穿衣服,一边催促:“去洗个脸,把自己打理了赶紧走。见到人,就说,你是为了大长老的事,在我这跪了整晚求情——我等会让侍卫带你去后院,可以见人一面,但暂时还不能放他走……”
一直关着,也不是办法,张从宣只是还没想好如何处理这些旧势力的代表。
权力当然要尽数收回,令出一门才能如臂指使。但自己一个人,左右支绌,很难面面俱到,暂时也还没发现靠谱可信的人选。不然,也不至于把外家的张海客带在身边观察了。
等等,说起人选……
看着面前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张崇,想到对方的身份,张从宣忽然有了新思路。
又是自己一起长大的发小,又是大长老重用的孙辈,这个被系统送货上门的家伙,不正是作为权力过渡的天选之人么?
*
另一边。
按照昨日的叮嘱,张海客早早到了家主居所外,没想到,却被侍卫在门口就拦住了。
“家主尚未起身,在此候着吧。”
张海客没有催促让人通报,一边跟人闲聊,一边遥遥看了眼腊梅掩映下紧紧封闭的小楼二层,暗自忧心不已。
家主不是懒散之人,平时这个点都该用早餐了。
昨晚,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第5章 只是卖卖力气
一刻钟左右后。
远远地,张海客眼尖瞄到,远处小楼二层的窗户突然被打开了。而很快,一阵脚步声传来,守卫跟门内的人交谈两句后,让开了道路。
“家主让你进去。”
暗自松口气,张海客道谢之后,边往里走,边跟身旁这名带路侍从攀谈起来。
可惜,对方的嘴也太严了些。
直到进入主楼,亲眼见到完好无损、容光清爽的青年本人,张海客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边打着招呼,他轻快开了句玩笑:“家主今日气色颇佳,看来,昨晚是一夜好眠?”
张从宣听得一愣又一惊。
……前几分钟,张崇已经被提前带去了后院见大长老,两人不可能碰面才对。
稍一定神,他盯着少年明朗清澈的笑脸,也明白过来:是自己做贼心虚,有点草木皆兵了。海客这句只是随口提起,并没调侃或刺探的深意。
想想也是,昨天自己还坐待垂死,今天则刚被续上了足足一年性命,能不好么?
如此说服自己,张从宣怦怦乱跳的心才安分下去。
他简单“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察言观色,张海客稍一停顿,行云流水地挨着青年坐下,自然转了话题:“家主,我服侍您用餐吧。”
“不用。”
话虽如此,张从宣并没拒绝他作陪,转头示意侍从们去做自己的事情,留两人独处。
尽管,他不太想回忆续命的具体过程……
但经过这回,系统的确展现出了它鬼神莫测的威能。立竿见影的效果,也让张从宣真正正视起了那个“主线任务”。
——振兴张家?
作为得位不正、威势有余掌控不足的新任族长,无论想做什么,首先,都需要一批可信、可用的人手。
望着面前尤显青涩的少年,张从宣一边随口问着对方家中情况,听对方讲些家里大人行商的趣事,一边思索。
气氛渐渐放松。
除开方才的小插曲,青年仍如往常般随和可亲,张海客眸光一转,不经意提起昨日的一件小事来:“家主不知道,昨天回去,我还差点挨打呢!”
“为什么?”张从宣讶然。
“就是我爹啊!”张海客瘪着嘴,满脸委屈地告起小状,“听说我把自己用过的旧物送给家主,气得要揍我,说是这样大不敬!”
说着,他又不禁流露几分犹疑:“我也自己反省,是不是,仗着您宽容便有些不知分寸……”
“没有。”张从宣矢口打断。
望着少年茫然瑟缩的神色,他又缓了缓语气,安慰道:“现在就挺好,我这里并没有那么多规矩要遵守。”
这话真心实意。
穿越以来,张从宣便已经是当下篡权暴戾的新任族长,人人战战兢兢,不欲直视。又有严苛族规约束,平时出门便是前呼后拥,却连个敢大声喘气的都没,遑论交谈闲聊。
就连昨天刚回来的张崇,作为还算熟识的发小,也是一口一个家主,克己谨礼,不无小心。
再加上后来……
总之,多方比较下,愈发显出张海客这份大大方方、不卑不亢态度的可贵来。
至于平安锁。
张从宣此刻稍一回想,觉得可能还在昨天塞进去的枕头下面。
他也就温声告知:“晨起匆忙,我没带在身上,一会……”
话没说完,屋后传来声未完的阻拦。
“等等,家主正在……”
张从宣闻声看去,就见本应去后院见大长老的张崇去而复返。
他额上有汗,脸色微红,几步跨进门来,从怀里取出一只精致的平安锁,嗓音隐含笑意:“家主,我来告罪,刚刚不小心夹带走了这个……”
一转眼,看见青年旁边愕然的张海客,张崇顿时噤声,僵在了原地。
唇边笑意缓缓消退。
张海客已经看清那枚眼熟的小锁,面露茫然,下意识望向了身旁青年。
屋中一时颇为诡谲。
几秒后,张从宣深深吸了口气,主动上前,拿走了那枚平安锁,收入袖中,顺势警告地扫过没眼色的张崇。
“是我的东西,你捡到就捡到了,慌慌张张,贸然闯入,成何体统?”
“是,”张崇应着,眼神却不自觉打量桌旁俊美少年,轻声道,“不知家主正在会客,属下刚办完事回来,一心尽快回禀……”
他办的,自然是跟大长老商量交权的事。
张从宣不由看了眼屋中的西洋钟:离对方出门才半小时不到,搞定得这么快?
不过,再怎么着急,也不应该这么冒失。
“知道了,”他冷淡应声,偏头示意人先去旁等待,“你先去书房,我一会就……上去。”
话到半途,他忽然一顿。
张崇也好似联想起什么,低着头,耳尖烫红,小声答应道:“好。”
……你平白无故脸红个什么劲?
张从宣深呼吸,收起平安锁,重新坐下,看着乖觉坐好的少年,却已经没了闲聊心思。
干脆直入正题。
“海客,我知你聪慧,昨日抚幼所的事……”
……
交代完张海客,目送人离开,张从宣心中念头转动。
之前,他看出抚幼所暗藏猫腻,有人在后推波助澜想引他注意,只是当时自觉将死,无心探究。现在既然多了不少时间,自然要看看其后招数。
明面上,张从宣决定,让已经投诚的张崇挑人来调查。
暗地里,张海客十六岁的年纪,又是外家人,不易引起戒心,很适合成为耳目。
作为才经历放野、赋纹得名的张家小辈,他目前虽然展现出乖巧和热忱,但年纪太小,还需要多历练,才能加以任用。
心思转动,张从宣回身上楼,见到了等待少顷的张崇。
重新回到这间屋子,哪怕床褥都收拾干净,窗子也打开透了半天气,他还是有些不自在。
张崇神色如常,垂手在旁低声汇报。
“……大长老不是贪权之人,得知家主有心振作,还愿意任用我听命身前,老怀大慰。他跟我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