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老子看你俩才是遭瘟的水匪!”
    张家两人都没放在眼里。
    张从宣还在观察,张海客把人绑起,拿来九爪钩,故意拎着在少年面前蹲下来,笑道:“小贼当真满嘴胡扯,喂,这是你的鱼竿?”
    撇过脸,陈皮愤愤咬牙。
    钓鱼当然是骗人,他今日捡到只破渔网,特意跑来江边洒下,就大摇大摆睡了。
    直到被路过两人吵醒,心头火起。
    再打眼瞧见是两个富商公子哥,陈皮顿时意动,打算捉来先揍一顿出气,再取他们钱财自去潇洒。
    没想到遇上硬茬,这时候真是悔青肠子。
    不过陈皮来江城许久,知道码头附近有军队收费卡关,暗想这些人不敢谋财害命,最多也就毒打自己一顿。
    因此他打定主意,半声不吭。
    张海客还在尝试问询。
    “……你用这凶器,害了多少过路人性命?”
    “好吧,看你年纪不大,也不是不可以给个机会。但凡说出名字,就算你还有些胆气,我立马请家主高抬贵手。怎样?”
    “小子,家主侍卫可比我心狠手辣,一会保准你哭爹喊娘,信是不信?”
    无论听见什么,陈皮干瞪着眼,就是不开口。
    张从宣不由蹙眉。
    少年衣裤陈旧,头发毛躁,脸手都还干净,瘦削而不乏气力;身上被搜出的仅有一柄菠萝小刀,几块铜板;九爪钩虽然锋利凶险,人血腥气却很浅淡。
    这就不似水匪,倒像个独自讨命的小混混。
    只是脾气倔得出奇,被人擒住逼问,居然不肯服软讨饶半句。
    真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耗磨半晌,家主虽然没发话,但张海客少年心性,自觉没脸,很快收敛轻蔑逗弄的架势,决心动起真格。
    “……你最好一直嘴硬。”
    低哼一声,他丢开九爪钩,将手按向少年头顶,决定认真审问出些东西。
    陈皮本能就要闭眼,又强行忍住,死死瞪着面前的人。
    张从宣面色微变,率先开口喊了停。
    “家主?”
    张海客不解回头,正要询问,就听到远处传来的张家寻人呼哨。听声音,正是方才散开的侍从们,在遥遥传达讯息。
    ——回程的船,马上要开了。
    这也让张从宣接下来的话,显得顺理成章。
    “一并带回去吧,他在附近讨生活,说不定码头有人知道名姓身份。”
    张海客自然答应。
    转而看向眼珠乱转的陈皮,他猜想,这小子定是肚子里另有打算。
    干脆伸手,把人当场掐晕,平平稳稳地带着往回走。
    ……
    两天后。
    狭小的木箱“吱呀”一声打开,陈皮恹恹睁开眼皮,就见一个面生男人站在跟前,见到自己,几乎失声叫了出来。
    “糟糕!”
    随后,陈皮终于被提出这鬼地方。
    两天没有吃喝排泄,他半身已痛极麻木,并不想费力说话,任凭被人拖着走,只默默记下眼前这张脸。
    杀意暗生。
    花了十几分钟,涮洗干净的他,被带到了船上一间宽敞客房内。
    身旁的男人自进了门,已利落跪倒,对上告罪:“恕属下来迟。家主不知,这小子凶性了得,饿了两天,居然还有力气偷袭……”
    张从宣闻言看去。
    被按着跟随跪倒,陈皮灰头土脸,萎靡不振,但又强瞪着一双冒红血丝的眼睛怒视四周。
    果然凶性愈盛。
    见此,张从宣也是无言。
    之前在江城码头,海客已经问人得知,这少年叫陈皮,是城外江边一片有名的惫懒乞丐。综合来说,他游手好闲,凶戾孤僻,倒真不是水匪。
    一是海客意外受袭,二则系统看中。
    这个出乎意料的适格人选来得突然,张从宣不打算立刻放人,于是吩咐侍从,请人留下做客两天。
    以便观察,这小子有哪里值得系统看中的异处。
    没想到,侍从听过海客讲述误解,把人当成了贪财的刺客,以为是要先行关押,好带回族中处决。
    现在,没看出来什么不说,仇怨还结得更大了。
    张从宣略微沉吟。
    “不怪他们,是我没安排清楚,让你受了罪。旁的不多说,现在已经到浙省,我们明天将在申港换船出海,要愿意,到时可以帮你买好船票,拿着备好的钱财行李回家,如何?”
    说着,已有侍从在旁抱出只圆鼓的包裹。
    听见青年独自揽责,陈皮面露冷笑,正要开口嘲谑,就听见浙省名号,又知随后就到申城港口,喉咙里霎时紧了一紧。
    那是远东大港,必然巡守严密,官差聚集。
    要知道,他正是几年前在浙省犯下大案,上了附近几省通缉,才特意跑去江城躲藏的。
    哪有现在自投罗网的道理?
    绝不能被他们礼送下船,现在就找机会走,报仇十年不晚!
    陈皮不动声色打定主意,也不看那只包裹,望着面前青年冷笑道:“就这些寒酸玩意?”
    余光里,侍从们果然现出恼怒。
    就连张海客,方才看他狼狈,本来已经抵消了先前恩怨,没想到这小子势不如人,还敢嘴硬冒犯家主好意,顿时没了好气。
    “给脸不要,说得好像你见过这么多大洋!”
    张从宣倒是面色如常。
    嘴上如此说,但陈皮脚尖朝外,显然已有离意。
    觉得有趣,他顺着对方的话反问:“你看不上这些,那要怎么觉得满意?”
    陈皮看过从下手狠重的小跟班张海客,又对门旁两名高大护卫皱眉,现在忽然灵光一现,看向上方神态闲散的文弱青年。
    进门起,观这些人作态,对这个“家主”最是紧张敬畏。
    合该从他着手。
    当然,头次见面就被拽扯出去,陈皮不会小看这人,但见对方襟袖雪白、雍容清雅的贵气模样,脑筋一转,当下就有了主意。
    咳嗽几声,陈皮佯作屈从,往前走出。
    没人拦阻,青年沉静的黑眼珠里甚至流露笑意。
    没成想这么顺利,他喉结蠕动,一边眼观四方,嘴里慢慢开口:“但凡你有诚意……”
    像是久未饮水,他嗓音沉闷古怪。
    眼看几人都聚精会神听自己说话,陈皮忽地咧嘴,语速加快:“大爷也不虚要,只认金银百斤——呵呸!”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运气用力,张嘴朝青年吐出一团看不清的飞影。
    随即掉头就跑。
    张海客大惊:“他想刺杀!”
    “家主小心!”侍从们也着了慌,条件反射蜂拥上前。
    一片兵荒马乱里,唯有矮身往外冲的陈皮面露笑意。
    自己浑身哪剩什么兵器?
    这刺杀所用的,只是一口憋了两天的粘稠浓痰。
    一想到,那俊秀干净的矜贵公子,被一口老痰逼得狼狈躲闪,手忙脚乱,他得意不禁,脚下如同平地生风——
    不,确实是在生风。
    头脑发热的过度兴奋下,陈皮虚踩两脚,才察觉自己已被人揪着后脖提在半空,像是断了翅膀的鸭子,只能凭空扑棱。
    “你本事一般,脾气可真不小。”
    想起刚刚看到的那恶心东西,哪怕没沾到半分,张从宣还是浑身不适,阵阵发毛,恨不得立马洗澡换衣服去。
    当下,他嫌弃地把手里的脏小子丢给侍从,再没了耐心。
    “抽十鞭,别弄死了,回去再教他规矩。”
    说完,青年匆匆出门去叫人送水。
    侍从们惶恐的一片应和里,张海客的清亮嗓音格外高昂。
    “——家主放心!”
    *
    六月中,张从宣终于回到族地。
    这已经是紧赶慢赶的最快速度,但他一到,没顾上理会等了大半月的张启山,也没工夫教育桀骜刺头的陈皮,而是先去见了泗州收殓的遗骨。
    此前,张崇已经派人辨认完毕,录下名姓。
    张从宣回来后,只休息一晚,正好趁端午大开祠堂,召集全族,当众祭告。又按流程停灵三日,才亲自起灵送葬,归入张家群葬之地。
    这本就是张家族长的职责所在。
    做完这些,“振兴张家”的任务进度一举突破三十大关,竟然比压服长老们时候还多。
    侍从们的行礼称呼注目,头一次敬大于畏。
    察觉到这点,张从宣失神半晌,才开口回了禀告的人:“……正好有空,请他进来吧。”
    来人正是等待已久的张启山。
    不过,等真正见面,这个气质沉厉的冷峻男子没表现出任何不满,言笑自若,并奉上了第二份见面礼。
    雪莲山参之类不提。
    张从宣打量手里礼单,很快惊讶地看到这样一串书目:《海国图志》、《天演论》、《国富论》……
    再看张启山,不由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