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出对方口吻紧绷,张海楼抿了笑,肃容出门传令去了。
两人在转角分开。
尽管心里翻涌着一堆事,见平时轻佻浮夸的人正经起来,神采奕奕的模样,张崇心里不由想起,曾经跟从宣聊天时谈起的,让各部档案馆推荐人才的设想。回去之后,也许……
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这一晚,张崇连夜听取了几派人马的回报,并雷厉风行做出决断:莫云高继续盯住和跟进,不得打草惊蛇;张海琪这里,放弃明面追查,转为暗中悬赏线索,以及定时用新建立的电台传递汇合密语。
他已经把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与回程计划大略写成电报,发回本家,并附上了所乘船名和预计返回日期。
但莫云高居然是因被张家人所救而仇视张姓人这件事,其中另有情况,还涉及到西部档案馆的那位……当年,从宣就是为了那个孩子被破天荒重罚,想到这里,张崇面色沉了几分。
涉及现任家主,这件事,还是等他回去当面汇报为好。
处理完纷杂诸事,天色已经亮起。
张崇整晚没睡,却丝毫不觉疲惫,点了几个稳妥的人员正式升任干事,令几人联合议事,谨慎固守。随后,又留下一名本家人员作为监督和联络,简单收拾行装,便带着两名助手踏上归程。
为他送行的张海侠,是新提拔的干事之一,寡言孤僻,却敏锐有静气。
临分别时候,突然说了句语焉不详的话。
“今年天气反常,十月雨水比往年少一半不止,海边老人和出海船员都说,往后怕是有妖异。”
闻声,张崇有些惊讶。
看了眼这个英俊挺拔的年轻人,他还要追问,可船只已经快开了,时间紧急,只能凭直觉相询:“你想提醒些什么?”
“我自己也不确定,”张海侠摇头,“猜测居多,不敢妄言。”
张崇蹙眉。
挂念着信里青年语焉不详却又匆忙急切的催促,他只觉归心似箭,没放在心上。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稍作勉励,很快随着人流登船。
等到船上独处时,才摊开袖中一只小小的纸条。
其上,是细软的铅条画出的古怪图案。
几层椭圆套嵌,像是一只睁开的独眼,其下之意昭然若揭:有人盯上他们了。
张崇若有所思。
……
张家。
家主受寒病倒的消息,只用半天时间就传遍了全族。
四长老张瑞芳只隔一夜就被再度请来,不免啼笑皆非,进门时语带调侃:“族长念我相伴解闷,直接开口就是,也不必如此召见。”
还没说完,见到青年苍白脸色,他心里当先一惊。
玩笑之色霎时隐没。
转而沉脸询问一旁侍从:“昨日的药渣呢,拿来我看。”
年轻侍从手足无措。
“我把这事忘了,”张从宣低咳一声,挥手解救了紧张的年轻人,无奈道,“当时觉得只是皮肉伤,无伤大雅。”
只剩下两个人,张瑞芳也没作态心思,不客气地拽过人仔细搭脉探查。
片刻无言,只额上青筋突然跳了起来。
觑着这仿佛看见绝症的复杂神色,张从宣茫然:“怎么了?”
收到了饱含怨气的幽幽一瞥。
“我半生行医,不想百多岁还要遭此命劫。”
手下脉象细弱欲绝,这分明是濒死还生之兆,凶险至极,张瑞芳不敢相信,自己昨日居然没看出半点危况?
他道心受损之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家主年纪轻轻,何故郁结至此?元气不足,内耗外损,这哪里是长寿之兆!倘若昨夜有半分差错,今日全族便得家家挂丧!”
张从宣:“……”
那可不么,全靠系统紧急救命。哪怕现在,自己也只剩下二十天可活。
一边思索用药,张瑞芳按捺住恼火,耐心劝道:“旁的不言,家主有何不平不满不忿,还是发出来的好,万不要再做内耗自伤了。”
张从宣无奈。
他这毛病,要不内耗可是就得耗别人了,比如张崇张启山阿客陈皮……
嗯,甚至包括面前的四长老本人。
苦中作乐吐槽一句,看对方已经斟酌着开始写药方,张从宣突发奇想。
“长老博古通今,中外兼精,可知道,世上有没有那种……唔……不阴阳和谐就无法解除,甚至会一命呜呼的奇毒?”
立马就见,原本刷刷写字的人笔下一顿。
张瑞芳神情微妙,仔细打量几番面色诚恳,居然仿佛真心求教的青年,略略沉吟几秒。
“……家主姿容出尘,喜爱谁尽可放心追求,应是用不着此类偏门手段。”
张从宣几乎恼羞成怒。
“我没有!”他愤愤辩解一声,随即愕然,“你是说,还真存在这种东西?”
张瑞芳终于写完药方,长出一口气,得以腾出空应对不依不饶的青年。
“或许有,或许无。”
他淡然扬眉一笑:“我未曾见闻,但世上之大无奇不有。家族多年积存隐秘无数,家主未来若是取得信铃,可以入内一览……到时候,还望家主看在今日,也容我浏览其中藏书。”
说着,张瑞芳抖了抖晾干的药方,出门喊来侍从叮嘱起火候等细节。
张从宣狐疑盯着那道背影。
错觉吗?怎么总觉得,最后一句对方的语气有些过重。
回过神来,他沉沉叹了口气。
专业大夫的诊断,只让自己命不久矣的现实变得更清晰了些。眼下,距离给张崇的时间还有十五天。
……终究命不由己。
垂眸间,张从宣心头不觉掠过一丝阴霾。
……
几天后,海上。
少女狰狞的表情凝结在眼前,张崇嫌恶皱眉,甩开手里彻底没了气的尸体,擦拭干净手上污血,望向一旁:“如何?”
两名同伴纷纷表示只是小伤,不碍行动。
“把这些人模样特征发回南洋档案馆。至于这些刺客,身上没什么线索,咱们暂且藏起到船上冷库。三日后会在下个港口停驻,到时候再……怎么了?”
正交代,外间突然一片喧哗。
张崇不由疑心,示意两人快速收拾残局,自己则稍作整理后,出门向人打探。
这事不难。
很快他从一个富商那里打听到新闻:外海有洋人军舰拦截过往商船,说是海上将有风暴,所有船只得提前寻港停驻。当然,护送回港是要强制收费的。
在当下年代,这不算出奇。
但张崇莫名想起张海侠莫名其妙的话和给出的那张字条,此时再看,忽而惊觉,那只眼睛竖起再看,竟然更像是一个漩涡形状。
莫非,张海侠提前已经预知到会有风暴?
但这怎么可能!
无论如何,刚刚才经历了刺杀,张崇心存十足警惕,压下疑虑,回房通知消息。一番讨论后果断拍板,决定到港就易容,更换身份并换船。
私下里,他分别咨询了数个有经验的船客与船员,问了许多问题:例如,海上风暴会持续多久,影响多大区域,船只如果想绕行或加速离开风暴区,时间和其他耗费又是什么情况……?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一日后,船只入港,已经形象大变的张家三人分头下了船,很快隐没人群中。
此时,已经过去五日。
……
等待总是令人不安的。
尤其,所需等待的人与自己性命休戚相关,这种煎熬更是翻倍难忍。
张从宣近日总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当然相信张崇的靠谱,但偶尔,却也忍不住在这无能为力的空等里心生犹疑:万一,张崇赶不上……
——应该不会。
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耐性与日俱减,心中的焦躁也越来越壮大。
无人独处时,甚至会生出隐秘的阴暗念头。
早知道会有意外,应该坚决把人拴在身边才是,再大的公务,难道还能重过自己的生死……
这样自私的想法,他都不敢相信是从自己脑子里出现的。
意识到这点,张从宣愈发冒火。
而对于张家众人来说,自从数日前开始,家主的身体一日日不见好转,缠绵病榻之间,脸色也是肉眼可见的越来一天比一天冷沉。
侍从们仿佛又回到了去年那个冬天,暗自心惊胆战。
而对于青年家主的心不在焉,张启山看在眼里,只觉心里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仅是外出几月,又不是经年不见,何至于如此牵肠挂肚?
为此郁结难解,甚至憔悴虚弱,乃至于延滞公务,就更是荒唐难言。
简直一转往日风格。
就这,在张启山忍无可忍,当面挑明质问时,却只得到了青年语焉不详的搪塞。
“……不是你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