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从宣刚喝完今天的药,闻言声气无奈:“若非极紧要,先暂时延后再议吧,我现在当真没有多余心思。”
“……在下自然听命。”
张启山晲着人,冷不丁俯身,随手一探额温——许是这些天日日如此,对方的反应已经很平淡——放下手时,他故意恶趣味地摩挲了几下,然而望到犹自走神不觉的青年,也只能无声叹了口气。
好吧,容后再议。
没法子,谁让家主本人确实病弱难支呢?
……
终于挨过十日,张从宣已经有筋疲力竭的感觉。
既是心理上,也包括生理上,他隐约察觉,今年的虚弱期来得更早了。而如果照此推测,后面任务时长拖得越久,这种虚弱状态也许会逐渐延长至全年,增大任务难度。
这就意味着,每次续命的间隔是在变相缩短的。
到时候,自己要么咬牙强撑,忍受成为日常的虚弱状态;要么,就得适应越发频繁的强制续命条件……
想到这,张从宣几乎气笑了。
真是好算计,好手段。
偏偏就在此时,一个坏消息突发而至。
张崇电报里告知乘坐的那艘船,已经失事遇难,无一生还。
实际上,由于当下信息传递的速度,这事发生在三天前。
已是尘埃落定。
张海客一字字念着电报内容,语速缓慢,时不时去看床上青年的面色。
分神之中,对方似是不耐烦,直接伸手,一把夺走了电报,垂眼仔细端详。可手腕僵停间,指尖分明已经攥得发白紧绷。
“家主……”
张海客喉间一酸,嗓音禁不住发了颤。
第21章 生死不明
没有任何回应。
怕青年过度伤怀,张海客大着胆子,伸手想重新将电报拿回来,一边小声开口相劝:“千里相隔,消息不一定准确,家主别……”
张从宣并未躲闪。
顺利碰到那张薄纸,张海客还没来得及松懈,在皮肤无意相触的刹那,不由自主倒抽口气。
好冷。
这双如玉雕琢的手,往常惯是温凉的,可如今程度的僵硬冰冷,却仿佛肌骨都变作了一块真正无生气的玉石。
张海客担心不已,也顾不上电报了。
边合拢双掌轻轻搓动,试图将其捂热,他着急地连喊了好几声,才看到青年的视线重新聚焦,缓缓落回这边。
“阿客?我没事,你怎么吓成这样……”
伴随着一个未成形的勉强微笑,那双手被抽走了,可眨眼又轻轻抚在了张海客脸颊上。
还是那样冷,指尖几乎没用什么力气。
比起安慰,反倒像是感知存在。
心脏急剧收缩,像被谁狠狠拧了一下似的酸软,张海客不得不快速眨了几下眼,压住激涌的情绪。
他才不是不懂事的小屁孩。
这时候,怎么还能让家主反过来安慰自己?
当然,张海客知道家主很强,比张家乃至世上任何人都要强大。
但此时此刻,望着青年雪白的脸颊、毫无血色的唇、以及病中不复往日清亮的眼眸,他心中油然而生的,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
这怜惜,让张海客想握住那修长的手,尽可能用自己的体温温暖慰藉;想亲昵地贴住那冰凉的脸颊,告诉对方,没关系不要难过;或许,借着站姿的高度,他应该给青年一个拥抱,像父母对幼时的自己,也像,家主曾经差点做出的那样……
冲动驱使下,少年情不自禁站起,更往前倾身。
紧张中,他早已遗忘手里还攥着的东西,不知不觉松开掌心。
那张记录了电报传讯的纸,哗啦一声飘开。
张从宣如梦初醒。
看着站在床畔脸色紧张的阿客,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情绪混乱失控,已经失态半晌,恐怕把单纯来告知传讯的少年吓得不轻。
心力交瘁,他难受地眨了几下眼,发现视野还是有些发花晕转。
这状态显然不适合出门见人。
凭直觉握住少年仍显青涩的肩身,张从宣低声道:“阿客,现在有一些要紧的事情需要尽快布置,可以托付给你吗?”
张海客还沉浸在未及动作,就突然被抓住的惊慌,反应慢了几拍。
“啊?啊……当然,家主交给我就行。”
“好,”张从宣稳住声气,将他拉近身前,快速叮嘱,“一会你出门,先让收报人带着原件到我这来。接着拿我手书去见五长老,今日起全族宵禁,本家内部戒严,无令不得外出。最后,我有话需要额外给三长老……另外告诉张启山……”
嘱咐完毕,他头更晕了,但强忍住没有失态。
一直等人走了,才放任自己无力后靠,低低喘口气后,蹙眉快速回顾,思考是否还有什么缺漏。
幸好,应该暂时都顾全了。
阿客说得对,消息太模糊,还需要等三长老联络查明进一步确认,现在不能匆忙就下定论。
感觉体温好像又有回升,说不清是躁热还是心烦,张从宣起身给自己倒了温茶水提神,微微苦笑。
看来,今天又要听四长老的唠叨了。
*
四长老来得比想象中还快。
张海客还犹豫想解释,就被拍了拍肩膀,张瑞芳笑道:“好孩子,辛苦你了,先去歇一歇,剩下的我来说吧。”
听出回避暗示,少年下意识当先望向另一侧。
“去吧,”张从宣打起精神,朝他轻轻点头安抚,“今天没什么事,一会就可以提前回家休息。”
张海客这才退出门外。
“阿客这孩子确实聪慧,难怪你偏爱。”
张瑞芳习惯性打趣一句,见青年面色沉着,随即叹口气:“算了,我直说吧,这电报包括我在内只有两人经手,家主不用担心消息外传。”
是了,张从宣恍然。
虽然情报由三长老掌管,但张家的电报收发反而在四长老这,这是从前制衡格局的遗留产物。
“我已经听说宵禁消息,”张瑞芳赞叹,“家主临危不乱,在病中尚能及时反应并凛然决断,着实令人钦佩。”
这提前就按住了一批可能生乱的牛鬼蛇神。
不过说起病中……
定睛仔细端详青年今天的状态,张瑞芳一口气梗在胸口,条件反射捏了捏眉心。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不省心的病患!
“家主干脆找个棺材备着吧,”他深深叹口气,已经有点破罐子破摔,“再这样下去,我纵使华佗在世,也无药可医。”
这话,半是吓唬半是警告。
张从宣语气无奈:“如果可以,我当然想活。”
这话张瑞芳一个字都不信。
“你骗得过我,难道还骗得过自己的身体,何必自欺欺人?”
僵滞几秒,他无奈放缓语气,宽解道:“……我也听说了消息,不过实情尚未可知,再说,怀岳这小子一向命大。你忘了,他小时候跑出去掉进冰谷,都能命大地被你捡回来……”
“——等等,怀岳是谁?”
突然听到陌生名字,张从宣忍不住出声打断。
?
肉眼可见的,四长老都愣了一下。
下意识茫然作答:“当然是阿崇的表字。”
四目相望,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面色微变。
沉默一直延续了十几秒,才被张瑞芳古怪的语调打破:“……我以为,你们两个当是关系不错,那小子难道从没说过这事?”
张从宣避开了对视,抿唇不语。
说过吗?也许?是在游戏期间吧,或许是某次闲聊,可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也许当时根本没留意……毕竟字啊号啊,这些在现代早已变成了课本和历史上的陈旧概念,他穿越至今都是直呼人名,并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张崇似乎也从来没主动提起过。
他当真记不起来了,这似乎只是一件小事。所以,等对方回来,当面再问也不迟吧?只是现在,对方暂时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
这四个字恼人地萦绕不去,张从宣闭了下眼,只觉头疼欲裂。
“……我不记得了。”
第22章 要怎样回报?
他嗓音极冷。
张瑞芳也是后知后觉,想起另一件事:眼前青年连个在世的长辈都没,自然也没人帮忙取字,看这样子,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弱冠之年是应该有字的。
偏偏他去年已是张家族长,身为起灵人,前尘往事都可作废,哪有再另起名号的道理?
或许,张崇正是因为这点才不愿告知,以免朋友失落伤心吧。
想到这里,张瑞芳不由生出几分惭愧。
“是我失言,”他干咳一声,在床边坐下,拍了拍青年的手,“莫急莫气,许是张崇那小子粗心大意,自己忘了说,这本就是一桩小事,家主无需挂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