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所有人都一副心有戚戚的惨淡模样,张从宣无奈叹了口气,用一句话终结了这个话题。
    “……我已经成为张家族长,所以,那不过是来时路。”
    张海客哑然。
    张海侠并不赞同这样轻描淡写带过苦难,但心知青年不愿多提,便只是沉默。
    “帅啊!”张海楼率先出声,两眼放光地望着青年,“这句话说的好有风采,家主,我之后能不能化为己用?”
    张崇正蹙眉望着青年,冷不丁听到这句没心没肺的话,不由瞥去一眼,随即却听,青年居然笑着答应了下来。
    ……家主对这两个南洋新人确实宽容有加。
    如此想着,他半是试探地夸道:“海侠稳重可靠,海楼心思机巧,两人各有所长。难怪家主喜欢他们两个,打算以后一直在身边留用吗?”
    张海楼与张海侠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笑意不改,张海楼对自家搭档轻快抛了个眼神,只不知道为何,对方却很快移开了视线。
    “暂时是这样,”张从宣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全不记得的男人,好笑提醒道,“说起来,他们两个还是你去西部档案馆之前推荐给我的,记得么?”
    “我?”
    张崇先是讶然,但很快接受这点,夸赞变作了发自内心的欣喜,望着青年柔声道:“如今他们既能为家主分忧,属下便心满意足了。”
    分忧……张从宣忽然呛咳了一下,有点不敢看旁边的张海侠。
    正想找点什么转移话题,忽然又听楼下通报,几个族老来见,顿时松了口气,点头允准。
    然而,很快他就为这个决定后悔起来。
    “介绍、什么?”
    “正是来为家主说媒牵喜,”其中一人捋着泛白胡须,上前一步道,“多亏张启山提醒,最近恰逢七夕,我们这次来是带了一些合适的姑娘名册,看族长什么时候有空相看的。”
    一片寂静里,张海客惊愕的声音显得格外高昂。
    “——现在?!”
    第44章 不想推开我吗
    一群人对视一眼,都不由笑了。
    “海客今年也有十八了吧,要是心急,下次也帮你寻看一番。”
    张海客瞬间涨红了脸:“谁急了,你们少操闲心!”
    少年的羞怒并不被看在眼里,甚至有人转头招呼起旁边沉默的张崇:“巧了,小崇你也在,正巧你与家主自幼相识,年轻人眼光差不多,正好帮着家主掌掌眼——”
    被喊到名字,张崇只是面无表情回看一眼,就让这自以为相熟的中年人不自觉噤了声。
    “我没空,”他冷淡道,“现在家主尚在病中,要全是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各位便先请回吧。”
    气氛霎时一冷。
    “……对啊,家主还在病中,”瞥见青年蹙眉,张海楼舔舔唇,笑着站起身附和,“那什么张启山,竟在这时候用这种八字没一撇的琐事来打扰家主,真令人怀疑到底是何居心?”
    一边指桑骂槐,他背在身后的手悄悄示意搭档跟上。
    然而毫无回应。
    稍稍偏头,张海楼才瞥见张海侠毫无所觉地垂着眼,似乎正不知想些什么,慢了好几拍才做出反应。
    “……我向来觉得,咱们张家长寿乃是上天恩怜,若跟普通人一样困于俗礼,岂非可惜?再者,家主今年方弱冠之龄,年华正茂,哪里就到了要着急婚姻子嗣的问题?几位族老虽是好心,却也着实急切了。”
    他向来沉默寡言,此刻骤然说起这些长篇大论的道理,言辞客气让人跳不出错,又给了台阶。
    几位被接连冷嘲热讽的族老,脸色终于缓和几分。
    眼看一旁家主始终冷眼旁观,不见笑意,他们面面相觑,很快顺杆下来,打着哈哈放弃了这个话题。又寒暄一番家主气色好转、早日康健的话,便陆续离开了。
    张海楼贴心下楼送客,顺便摩拳擦掌地跟上,准备看看这些老家伙到底是收了张启山什么好处,居然主动给人当枪使。
    等人离开,张从宣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看来,张启山还是太闲了,”他转头吩咐张崇,“把之前新定下采买军火的事转交吧,正好,之前也是他把你买来的那批都耗了个干净。”
    张崇神情凛然,利落道:“我现在就去。”
    即使如此,张从宣仍觉不解气。
    这什么相亲本来也是要拒绝的,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然而一想到,如此恐怕正如了张启山的意,他不免对远在天边还要搅风搅雨的某人牙痒。
    早知道,当初那一百鞭就应该亲手来打,省得这家伙居然还有力气给自己挖坑!
    转头看到一旁脸色变幻不定的少年,张从宣对无辜牵连被一阵调侃的海客有些歉疚,轻声询问。
    “吓着了?”
    “啊,”张海客一个激灵,眼神莫名有些躲闪,“没有……我只是不想这么早就谈婚论嫁……明明都还没来得及为、为族中做些什么事……”
    察觉几分未能完全掩饰的慌乱,张从宣顿时正色,双手按住少年肩身,强制让人直面自己,沉声给出承诺。
    “不用理会他们,阿客,你的婚事只需自己做主。我今日跟你保证,就是你父亲也不能干涉你的意愿……相信我么?”
    握在肩头的力道,又温柔,又坚定。
    张海客说不出现在满溢的慌乱究竟从何而来,没头没脑转动几圈视线,最终,目光忽而定在了青年领下影影绰绰可见的银锁之上。
    无处着落的心仿佛终于藉此寻到归处。
    “……当然,”他缓缓点头,渐渐恢复了往常的机敏,抬眸朝着青年灿然一笑,“家主的话我都信!”
    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一句。
    “要是再不生病,以后都平平安安的,就更好了。”
    张从宣不由被这话逗笑了。
    “那就借阿客吉言。”
    张海客看出青年眉眼间几分倦意,知晓家主这半会已经应对好几拨人来访,怕是颇为消耗心力,匆匆起身告退。
    临走前,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微笑目送的青年。
    ……那枚平安锁,原本只是寻常样式,当初随手相送,没想到,家主竟珍视佩戴至今。
    张海客后来几次后悔,总想该用更好的金玉材质换回,然而每次开口前,左看右看,不知为何竟也能从旧物上瞧出几分从前未有的简洁精巧之美。
    或许,家主这样的人,本就佩什么物件都好看。
    冒出这样念头,让张海客羞于吐露,又忍不住暗暗心跳不已……摸了摸自己早就空下的颈间,转而又忍不住想,其实,当初的工匠还在,也许他可以照样打一份新的来佩戴……
    少年脚下踩着风,步伐不觉更轻快几分。
    房中却是骤然安静。
    终于送走其他人,张从宣松弛下来,顿时有点压不住上涌的疲累与困意,偏头打了个呵欠,走到窗前时语气都有些含糊。
    “……好了,后面暂时闭门吧。”
    其他人都将青年的疲惫当做了病中煎熬,张海侠却心知肚明,那好转气色下难掩的倦累究竟由何而来,此时不由心生歉疚。
    轻声应了,他没急着走,转头取了毯子来,将青年从肩头到身体都细致裹入其中。
    本该立刻放手的。
    然而,望着青年闭眼毫不设防任由施为的面容,张海侠喉结滚动,忽而开口。
    “家主。”
    “嗯?”张从宣昏昏欲睡,只闭眼偏了偏头表示自己在听。
    “婚姻,其实亦为助力,也不全是坏事。”
    张海侠轻声地、缓慢地开口,明明是八月,他却仿佛感觉口中正呵出了阵阵属于冬季才会有的冰冷细雾,卷着他自己的私心一同在阳光下消融殆尽。
    轻笑一声,张从宣不置可否:“我不需要这种助力,也能达到目标。”
    喉中不知何时像被填满了棉团,张海侠此刻发声艰难,一字一词都像是格外费力似的轻渺。
    这让他不得不越发凑近。
    “不止如此……”
    心头春雷正隆隆回荡,声声震耳欲聋,张海侠却充耳不闻。
    他只是低下头,将嘴唇小心贴靠在青年细碎的脑后发梢,仿佛想从那绒软温柔的细微痒意里汲取到道出剩余话语的气力。
    张从宣耐心听着。
    然而张海侠手上动作与嘴里的话突然一起停顿,仿佛正为难斟酌着言辞,他等了两三秒,忽然从这犹豫里意识到,当下的姿态未免太过轻慢。
    对待海侠的话,应该更郑重些才对。
    心神霍然一齐清明,张从宣睁开眼,就想转过身更为正式地进行倾听与交谈。
    然而在此之前,来自楼下的脚步声由远到近响起。
    辨认出来人身份,张从宣有些惊讶,率先掀开窗,看向去而复返的身影:“……怎么又回来一趟?”
    张崇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