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臭小子,自从十岁后哪还有这么安分听话的时候?果然还得家主出手啊!
然而这窘迫紧张的无措,落在张从宣眼中,衬着还沁着血的包扎绷带,只让他心底对掀起这场风波的幕后主使更憎恶几分。
对少年却越发放缓了嗓音。
“这次的事对你完全是无妄之灾,阿客,”他帮少年将被角掖好,漆黑的瞳半掩在浓密睫羽之下,冷色深深,“放心,刺客已经抓到,该付出代价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话是说给张海客,更是说给旁边少年的父母,这是张从宣的决心与承诺。
张海客忽而口齿笨拙,讷讷道:“我没吃亏,家主千万别为此再生气伤身……”
青年微微笑了笑,随即把手落在了他脑后缝隙里。
是想摸摸头吗?
要是平时,张海客怀着别扭的不甘再被当小辈看待的心情,多半是要严正声明婉拒的。然而此刻,他心神荡漾,鬼使神差般就乖乖闭上了眼,等待着青年的安抚。
然而,那只手没有揉搓,而是轻轻使力抬了下他的脖子,同时,青年的呼吸眨眼贴前到了极近处。
嗯……嗯?
张海客几乎屏住呼吸,身体却很诚实地、大气也不敢喘地僵在了原地。
他一边忍不住想到,旁边的亲爹亲妈可还眼睁睁看着呢,这样,这么快恐怕不太好吧;一边却又甜蜜而羞涩地微微仰起脸,期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
轻巧地单手解下颈间银锁,张从宣眨眼间迅速给绳子在少年颈后绕了圈,将链扣搭上,合拢,这才直起身。
“好了,”他认真地说,“阿客,这枚平安锁效果很好,我现在返还不为别的,只希望你日后都能平平安安。”
张海客眨巴着眼,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脸上火辣辣地烧红得厉害。
是礼物被退回,为此感到难堪吗?张从宣摸了摸少年的脸颊,另一手拿起了那块被置于盒中的新锁,安慰道:“无论如何,你的心意我早已经知晓,就当我用旧锁换走了这块新的,好不好?”
“没,没事,都可以……”
张海客心虚得不行,现在都不敢抬眼直视青年,哪还顾得上什么新锁旧锁,满脑子只剩下刚刚误会的尴尬了——天啊,家主只是按照承诺帮忙戴锁,自己刚刚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呢?!
他恨不能原地打个洞把自己埋了!
……声气都很微弱,显然,伤势不轻,尚需疗养。
人家父母还在一旁看着,张从宣也不好一直霸占位置,叮嘱了几句好好养伤,便起身让位。又转头吩咐族医这些天就留下来,悉心照料,等阿客全然恢复再回本家复命。
出门时,脸上却已经殊无笑意。
张海侠迎上来时,目光不自觉落在了被青年握在手中递来的崭新银锁,发现样式与从前无二,不由疑惑开口:“家主,这是……”
这块银锁,完工的当天就妨碍了主人,张从宣只觉得它碍眼,所以特意将其带走。
原本想交给海侠额外放置,转念一想,却忽然改了主意。
“帮我戴上吧。”
抿了抿唇,张海侠没有多问,依言上前,轻轻撩起脑后长长的发梢,双手绕过颈后,认真将绳链扣系完成。
“好了。”他退后一步,平静垂眸。
面颊上仿佛还残留着青年略快的呼吸轻轻吹过的感觉,像是二月柳叶拂过般的柔和痒意,让张海侠不自觉眼睫闪动了几下。
“多谢了,海侠。”
出了门,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张从宣边往回走,边略带讽刺地评价:“这些人还真是费尽心机,不惜将无辜的海客牵扯进来,立为靶子。是觉得张启山不在了,我手下就无人可用?”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张海侠沉声摇头。
请立张海客为少主,这一招着实狠辣。家主这些年本就被认为打压本家,扶持外家,重用外家人才。此时若不答应,必定大失外家人心;但要是顺水推舟,血脉问题摆在那,必定引发火山喷发般的激烈争端,再也别想做成任何事了。
何况,家主固然威望隆重,那些人估摸着会将全部火力转向张海客,到时,这个刚满十八的少年才是真正落入腥风血雨……
“太早了。”
青年忽而叹了口气,路过高墙的阴影下时,仿佛自言自语般含糊嘀咕了一句:“倘若再有十年……”
张海侠的心脏重重跳落。
激得耳边“嗡”一声响起杂音,像是血管不堪重负下力竭的哀鸣。
回过神时,两人已经走回了主楼附近。
张崇正在门口候着,见到他们回来,迎上禀报了一件事:西部档案馆传讯,前圣婴,现今名为张海官的少年,听闻家主想要了解当年详情,已经跟着今年来送藏海花和金银产出的队伍出发,即将前往本家亲身来见。
隔了好几秒,张从宣才想起这件事的缘由。
下意识看向旁边,却见张崇的神情并没什么波动,甚至有些疑惑。
青年于是微微叹了口气:“好,让他到时直接来见我。”
张崇却没立刻退下。
“属下不知道为何这样一件小事,会被四长老特意传话,告知到我这边来,”他深色的瞳眸,在月光下闪动出反射的细碎光亮,轻声询问,“但左思右想,大概是跟家主有关的要事,因此从前额外关注与叮嘱吧?”
张从宣不动声色避重就轻。
“可能吧,你向来办事是尽心的……现在时辰不早,没有别的事了,该快些回去休息才是。”
张崇定定凝视了好几秒,忽而微笑颔首。
“是,属下告退。”
他看都没看张海侠,径直转身要离开。
张从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直觉似乎有哪不对,匆匆叫住人,打量几眼没看出异样,又凝神轻轻吸了一口气,顿时蹙眉反问。
“身上什么时候沾了血,你受伤了?”
张崇有些诧异的模样,自己也抬袖闻了闻,却没有发现,茫然抬眸:“莫非是下午去牢狱,染了血气么?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可能是什么时候了。”
合情合理,张从宣说不出那种异样感从何而来。
盯着对方眼下阴影和眼白上的血丝多看了几眼,也只能挥手放人:“行了,回去还是好好休息,看你这黑眼圈重的。”
张崇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有些讪讪。
转过身,走出主楼可见视线之外时,却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摸了摸眼角,心中暗暗警醒。
这两天请大长老用了太多辅助铃阵激发幻境,记忆混杂不清,夜间多梦失眠,哪怕他仔细掩饰,但总有疏漏。
也许该想个办法“病”上一场,顺便加快进度。
……停下是不可能的。张崇无法忍受,之前那样被人私下串联逼迫家主而自己浑然不觉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这比眼睁睁看着其他人亲近青年,更让他觉得痛苦难忍。
如果不能帮上从宣,自己哪怕能凭着旧情博得几分怜悯宽待,却有何颜面自处?
仿佛按捺不住心中迫切,男人匆匆加快了脚步。
*
张从宣是真的感到可惜。
倘若再给十年,不,哪怕七八年,身份和血脉又算什么问题?他有足够把握,能顺顺利利将看中的人推上族长之位。
心性、能力、眼界,这些阿客分明不比任何一个本家孩子差半分!
偏偏……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
现在强行扶持,无异于拔苗助长,只会让阿客陷入可怖的争斗旋涡。
张海侠端来离开前已经被温在炉上的药,试了试碗身温度正好,便要放在桌后沉思的青年面前。
忽然听年轻家主开了口。
“——传我令,即日起允许本家、外家、各部档案馆及各地分支各自推选,凡十四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少年,不分性别,皆可前往本家,于三月后共同进行选拔。其中优胜之首,经过考察合格即提名为下一任张起灵。”
张海侠指尖一抖,原本平稳放下的药碗忽而磕绊,在木质桌面上碰出了一个发颤的咯噔重音。
被青年及时抓着手腕稳住了。
望着像是惊讶极了的心腹,张从宣余光里瞥到系统进度条忽而的跳动,嗓音里有兴奋的沙哑,更多却是如渊的沉静笃定。
原来如此,欠缺的,是符合这些条件的继承人?
“……既然是族人的意思,就给他们一次机会,”他眸色嘲谑,嗓音里不觉噙了笑,“我倒想看看,推举到我面前的是什么样少年英才。”
张海侠默然怔立。
大势已定,又获得了下一步主线的方向,张从宣放松下来,终于注意到鼻端萦绕的药味,顿时忍不住嫌弃地抱怨出声。
“……又喝药啊,闻着就发苦,四长老的药方真得改进改进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习惯地憋着气强行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