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瞬间又灌了整杯茶水冲味,还是苦得吐着舌头呼气,忍不住吐槽:“我每次都感觉,自己喝的不是中药是毒药,天天这样真是生无可恋……唔嗯?”
青年蓦地睁大了眼瞳。
眼前是自家心腹近在咫尺的脸,英俊的眉眼微微垂敛,神色一如往日公务中严肃而冷淡。
但是,张从宣分明能感觉到,唇上的柔软触感,以及,对方正像是寻觅品尝着残存药汁一般,温柔又细致扫过口腔内部每一寸的舐吮……
冲击力过大了,以至于他大脑短路中,忍不住怀疑人生地想:莫非自己是在做梦?
几秒钟、也许是十几秒。
张从宣忽而惊醒,用力将人推开,惊魂未定地望着突然爆发的心腹,心跳快得几乎冲出嗓子眼,一时有些语无伦次:“你……海侠……”
直起身,张海侠专注低头凝望,平静无波的嗓音几乎与平时别无二致。
“果然很苦,我之后一定向四长老说明。”
“不是!”张从宣欲言又止,止言又欲,cpu整个发出了高频爆鸣,“为什么——”
张海侠摇摇头,指腹轻柔地帮青年拭过唇上水渍,语气堪称淡定:“属下任凭责罚。”
“……但生无可恋之类的话,还请家主不要再说了。”
第49章 没一个靠谱的
这语气着实太过镇定。
要不是方才的事情还没过去五分钟,光看这副恭谨姿态,张从宣定会把这句话当做对方的又一次关切进谏。
不儿,谁家属下会用这种办法谏言啊!
“属下只有一点不明,”但在他开口之前,张海侠率先抬起眼,眸中情绪翻涌几欲溢出,沉声反问,“家主如此年轻,哪怕要保护海客,何必早早抛出继承人之位为饵呢?”
张从宣心口忽然一惊。
近些时候海侠的反常掠过眼前,他暗暗警醒,心道莫非最近行事急切了些,在海侠面前也未曾留意言语,被猜测出什么端倪?
毕竟是能仅凭线索收集独自推测出,自己需要“解药”的聪明人。
倘若如此,方才那个吻,如今看来倒是颇含怨气——是对自己隐瞒身体状态接受效忠的小小报复么?
“属下冒昧失言,即刻自领三十鞭惩戒。”
沉默中,张海侠低头告退。
张从宣盯着离开的人,大脑飞速运转,设身处地代入对方视角想了下:被顶头上司看重欣赏委以重任,正以为君臣相得,却发现上司有隐疾定时发作。硬着头皮献身以救,以为这就没事了吧,结果突然发现上司本来就活不了多长是个短命鬼?
别说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了,这下怕不是上司一死,自己连带兄弟都要被清算啊!
天塌了,这搁谁恐怕都会被活活气死吧?
这么一想,自家下属这脾气真是也太好了!张从宣既惭愧,又心虚,起身急走几步追上把人拉住:“等等!”
张海侠被直接扯得倒退几步,有些狼狈地踉跄了下。
是嫌责罚太轻了吗?
他心里如此想着,对此并不意外:无论有何缘由,自己方才的举动说是以下犯上毫不为过,重罚是应有之义。只希望家主能就此消气,万勿将自己视作张启山那样的野心之臣。
下跪恐会惹家主不喜,张海侠深深低下了头颅,躬身轻声道:“不知家主心中,何种刑罚堪抵我罪?”
一股巨力硬生生将他托起。
“没人要判你的罪,海侠,”年轻家主的嗓音急促,又带着几分歉疚似的轻缓,“你……我的确身体状况不佳,你生我气是应当,但这绝非刻意隐瞒。我更不会突然哪天就撒手不顾,让你们难做的!”
张海侠无论如何也没想过会听到这种话。
下意识抬眼看去,就见青年恳切相顾,面上似是懊恼。
“别误会,我的确是看好你和海楼的潜力才着意培养,现在起意选出继承人,也是想提前让你们熟悉、早日磨合。总之,我是真心想振兴张家,无论如何也会安排好一切才安心放手……难道在你眼中,我会是那种半途而废、不虑后事的人吗?”
对这种聪明人,含糊应付绝对会被觉察的,所以张从宣真是掏出肺腑之言了。
他恨不得举手发誓:自己是真心搞事业的,绝对不会让海侠这样的忠臣一番苦心白费!
然而一番诚意坦白下,却只见对方怔愣盯着自己。
忽然察觉几乎要面贴面当下的暧昧距离,似乎一个不小心就会……张从宣急忙放了手,尴尬地不敢看对方,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
“所以,也别领罚了,海侠。但我希望你无论猜到什么,之后也能替我保密,可以吗?”
张海侠抿了抿唇:“……属下明白了。”
这次,目送他安静离开的背影,张从宣终于得以松懈下来重重坐靠回椅子上,拎起衣领扇风解凉的同时,长长吁了口气。
好险,其实,刚刚他差点就自作多情了。
万幸,海侠看起来只是没控制住火气,单纯小发一下雷霆。哈,想想也是,这才认识几个月,又不是张崇过往沉没情分太多,又不是张启山那种欲念驱使,海侠这样的正经人怎么可能突然就……这也太自恋了,对吧?
成功说服自己,张从宣埋头趴倒在桌上,疲惫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半晌,忽然扭头气势汹汹戳开了系统。
【——你真没借着我续命的时候偷偷搞事?】
【宿主多虑了,】系统听起来很是无奈,【系统只想帮忙完成任务,绝不会、也没有能力操纵适格人选的感情。】
呵,张从宣勉勉强强信个七八分吧。
【最好是这样!】
*
不出所料,公开继承人选拔这件事一旦传出,霎时在整个张家砸出了场轩然大波。
第二天一早,几位长老都久违地联袂来见。
对此,他早有准备,将那些被海楼带来的血书纷扬拍在桌上,环顾几位长老或愕然或凝重或沉思的面容,以一句凛然反问堵住了所有人的质疑。
“……族人渴切推举,我便顺水推舟,长老们莫非觉得应对失措?”
顺水推舟钓鱼是吧,四长老张瑞芳一边暗自腹诽,一边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
“家主行事自有度量,是我等多虑了。”
五长老虽然跟他关系好,但心知他是个万事不存心的看客,此时真心忧虑发问:“此举是阳谋堂正之道,按说并无不妥。只有一点,家主尚且年盛力强,早早推出下一任张起灵候选,怕是……往后恐生不谐。”
“长老所虑是极,”张从宣朝他笑笑,好声好气,“但诸位都算是长辈,我在此也不隐瞒,这两年的确时觉智浅力薄,颇有举步维艰之感。”
张瑞芳听得不住失笑。
嗯,听着好难啊,是说让张启山把碍事的全当石子碾过铺路以免脏了鞋底的那种艰难吗?
上首的年轻家主还在侃侃而谈。
“……因此也是真有心扶持后进。当然,若是志同道合的绝世英才,日后托付也未尝不可……”
昨天海侠的反应,还是提醒了张从宣一件事。
既然不几年就要死遁撒手,现在就有必要提前铺垫了,不过也不能太着急惹人疑心。因此他轻轻一点就收住,转而笑道:“……总之,除了自身资质出众,也需心性坚定,这不是小事,我会多番考察后再做打算的。”
听起来胸有成竹,五长老也就不再多言。
至于改组参与议事的中高层成分一事,在家主居然要选继承人这石破天惊的消息面前,居然都没惊起多少波澜。
说白了,年轻家主这两年折腾得太多,一件接一件让人目不暇接。中高层不是没有非议,只是打又打不过,讲理也不听,只能非暴力不合作地摆一摆烂表示态度……不然还能怎?
一个强横无匹权力稳固的张家族长,就是这样随心所欲无人能当。
……
散会后,张海侠特意出门相送,并额外留了下四长老,提起了一件私人请求。
“……给家主改口味更好的药方?”
当面迎来的竟然是这样莫名其妙的话,张瑞芳转念一想就猜到源头在哪,当场气不打一处来。
“是有人跟你抱怨嫌苦么,从……家主难道不知他那体质?本来就受不住药性,我都是斟酌给的减半分量,唯恐轻重不合增补失措。还要再改善口味,那不如天天喝糖水算了!”
张海侠声色不动,深深躬下了身。
“无关家主,是晚辈私自冒昧相求,还请长老见谅。我只是想,病中本就心气不畅,日日苦药加身,难免不耐生厌郁愤更甚……长老是仁心医者,见多识广,想来应不乏两全之策,晚辈在此拜谢了。”
姿态谦卑,话也讲得好听,张瑞芳勉强给了几分面子。
“起来吧,我想想办法……你这小子,自己也年纪不大,怎么为人这么老成拘谨?”